刺目的白光没有丝毫温度。

那是天庭最高功率的微波扫描,像一把无形的高压梳,将界壁裂隙内部的黑暗连同空间本身一层层剥去。

李长生在跑。

他没有使用任何步法,也没有催动灵气护体。纯粹依靠凡躯双腿的肌肉收缩与爆发,在黏腻猩红的肉壁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左臂被风刃削去大块皮肉,森白骨茬摩擦着肌腱,血水刚渗出便被风压扯成血雾。

正前方的通道尽头,澹台夜弦被那根漆黑的死咒长钉死死定在虚空中,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扯到极限的弓弦。

空间排斥力倾泻在她身上。织金羽衣四分五裂,暴露的肌肤大面积溃烂剥落,露出金色经络。

但她没有惨叫,甚至没有挣扎。

长钉外层溶解的那一滴纯净本源,正顺着她的眉心,凶猛地渗入泥丸宫。为了留住这种填饱骨血饥饿的虚幻快感,她浑浊的眼球死死向上翻起,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

在这病态的沉醉中,她那仅存的伪神权限被本能地激活。

周围数丈内的空间折射率,随着她神魂的微小抽搐,发生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偏转。

巨响中,制导落下的天雷擦着李长生的脚后跟砸进肉壁。高温将腐肉瞬间碳化,狂暴气浪拍在李长生脊背上,将他的冲刺速度再次拔高。

澹台夜弦用神女尊严和肉身崩毁换来的,是半秒的绝对冲刺空窗。

够了。

一墙之隔的天路高空。

夜无道负手立于云端,俯视着下方翻滚的惨白雷暴。极阴雷网并没有传来目标实体被蒸发的溃散反馈。

他腰间的天机盘已经滚烫,上面代表死咒波段的红点,正以一种恒定且冷酷的节奏,朝着出口坐标高速推进。

“每息三百丈,还能加速。”

夜无道低声报出一个数字。他银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波动,只有一种审视机括运转的理智。

若按常规指令,调集重兵拦截的文书此刻还在防线玉简里排队核验。等第二轮雷击成型,那只伤痕累累的异端早已冲出了裂隙。

伪天庭的防线看起来密不透风,但在高层的庞大体制与底层的执行齿轮之间,总会存在微秒级的空窗。

夜无道没有去碰传音符。

他缓缓抬起手指,按在天机盘边缘一个极其隐秘的黑色阵纹上。

这是越过所有统帅、直达填渊死卒底层听觉的微操暗门。

“甲三坐标,空降。把生门堵死。”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动员。

冷血的指令顺着死咒波段的指引,像一根看不见的钢钉,精准地砸向了界壁外围的重甲防线。

界壁外围。

黑压压的填渊死卒像收紧的铁手,朝出口坐标合围。战阵碾压在虚空中,发出沉闷声响。

云清月站在暗处。太上忘情录让她的大脑保持死寂。她清晰感觉到前方的物理重压正在成倍叠加,空间挤压出实质裂痕。

哪怕李长生能抢在那半秒内冲出裂隙,也会被这层铁手瞬间捏成肉泥。

她面无表情地探手入袖,两根修长的手指夹出了一小截泛黄的纸片。

那是她之前截留天庭纯净香火时,私下做的一页假账本残片。纸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精纯、未经深渊污染的高阶资源气息。

云清月手腕微抖,屈指一弹。

纸片在半空中被她暗藏的剑气绞成数十片碎屑,洋洋洒洒地抛向了左侧无人的虚空。

“啪。”

极淡的纯净香火味,在这充斥着金属铁锈味的战场边缘散开。

原本严丝合缝的填渊死卒阵型,出现了极其突兀的停滞。

这些被高层当做消耗品填入防线的底层炮灰,常年忍受着资源匮乏与污染蚀骨的剧痛。那一丝纯净气息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扔进饿狼群里的一滴鲜血。

最外围的十几名死卒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贪婪。他们的步伐偏离了原定的冲锋轴线,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些散落的碎屑。

仅仅是这半个呼吸的阵型拉扯,界壁出口处的物理重压便出现了一丝松动。

裂隙中段。

李长生敏锐地捕捉到了前方空间挤压感的轻微衰退。

生门的光亮就在眼前十丈不到的位置跳动。

只要再往前踏出三步,他就能彻底甩脱身后那如影随形的微波绞杀网,进入广阔的外部虚空。

然而,就在他脚尖即将离地发力的瞬间,前方的光亮,毫无征兆地被切断了。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前方的肉壁被一股粗暴的质量强行向两侧撑开。

半截沉重到令人作呕的漆黑金属身躯,硬生生卡进了这道逼仄的猩红裂隙之中。

聂镇狱。

填渊死卒的统帅没有催动任何花哨的术法,也没有展开法相。他完全顺应了夜无道的空降指令,用最野蛮的方式,将自己庞大的身躯砸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那套由大荒界碑残片熔铸而成的重型装甲。那是不属于天道体系的远古质量,带着高维物理排斥的死沉。

重靴踩在裂隙中央。巨大的质量导致空间向内坍塌,肉壁血管爆裂,黑血浇在装甲上却没留下一丝痕迹。

生门,被彻底堵死了。

裂隙内的空间被界碑装甲散发的高维排斥力疯狂压缩。

原本就不流通的空气,此刻变得像水银一样粘稠沉重。

李长生的高速前冲被迫停滞。他双脚的靴底在肉壁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残破的肌肉因为急停而发出撕裂的声响。

“跑啊。怎么不停下喘口气?”

聂镇狱的声音顺着厚重头盔传出,透着嘲弄。他没有急于攻击,只是将身躯又往前拱了半寸。

李长生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他漏风的喉咙里没有溢出任何喘息,暗红的眼眸冷冷盯着前方这尊几乎与裂隙长在一起的金属巨像。

他的脚步声停了,但垂在身侧的右手却猛地向前一抖。

几道漆黑的深渊乱码顺着指尖飞出,像淬毒的短刃般射向聂镇狱装甲接缝处。

但在接触到装甲外围三尺的瞬间,乱码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逻辑高墙,直接化作灰烟溃散。

叹息之墙。

界碑装甲的质量,在狭窄的裂隙内形成了一个极端的物理废料区。

在这里,灵气被抽离,术法被禁绝,连深渊底层的规则代码,都无法穿透这层由最原始物理常数构成的金属壁垒。

李长生所有赖以生存的远程算力破解,在这片区域内被生生废去。

界壁外部。

苏清颜刚借着云清月撕开的阵型缺口抵近出口,就看到了那尊半个身子卡入肉壁的金属巨像。

她胸腔里那截已经二次开裂的无瑕剑骨,突然爆发出一阵细密的抽搐。这不是预警,而是同类高维物质之间产生的本能排斥。

剑骨在清楚地告诉她,前方的装甲表面,覆盖着绝对的物理压制力场。

苏清颜抬起的右手停在半空。指尖刚凝聚出的剑气,被她硬生生咽回干涸的经脉。

远距离的剑气劈砍,对那种级别的质量装甲毫无意义。

她咬着失去血色的嘴唇,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沫。破碎的白衣在虚空风暴中猎猎作响。她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反手握住那把满是缺口的断剑,一步步向着金属巨像露在外部的沉重后背逼近。

既然术法无用,那就把距离拉近到物理硬撼的极限。

裂隙废料区内。

逼仄的空间里,退路已经被后方呼啸而来的微波网彻底切断。

前方,是纹丝不动的重装死士。

聂镇狱没有抬起双臂。他像一堵生了根的铁墙,俯视着几步之外、浑身是血的猎物。只要站在这里,天庭的绞杀网迟早会将这个无路可逃的异端彻底磨碎。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天路,冰冷的雷光透过肉壁缝隙,照亮两人对峙的轮廓。

李长生没有回头看身后步步紧逼的死亡射线。他微微偏头,活动了一下仅存皮肉连着的左肩,森白的骨茬在皮肉间发出错位摩擦声。

“既然防线密不透风……”

他嘶哑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像粗糙的砂纸刮过铁锈,“那就看看是你的铁骨硬,还是我的命硬。”

李长生放弃了结印起手式。

他屈起右腿,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顶着沉重的空间排斥,朝着那尊不可撼动的巨像,发起了纯粹由骨骼驱动的冲锋。

前方的光线被庞大的金属身躯彻底截断。

乱码术法在接触巨像瞬间尽数消散,逼仄的废料区内只剩最原始的金属与血肉碰撞声,沉闷地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