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完全由乱码交织而成的冰冷剑意,没有任何起伏的破空声,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切入了天路边缘的死局。
聂镇狱左肩上的大荒界碑残片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摩擦音。完美无瑕的叹息之墙力场,在接触到这股不属于天道体系的频段时,出现了一道不足三尺宽的物理豁口。
最前排的十几名填渊死卒甚至没来得及做出防御动作,便被这股乱码剑意绞碎了膝盖骨,重重跪倒在塌陷的青铜地砖上。阵型的绝对重压出现了一丝停滞。
盲眼剑修从空间裂隙的边缘踏出。绝狱镇魔剑宽厚的剑脊上没有沾一滴血,只在灰暗的光线中反射着冷硬的铁光。
苏清颜靠在界壁边缘,持剑的右手软绵绵地垂着。她咳出一口混着骨渣的黑血,云清月从侧后方上前,用肩膀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剑无痕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剑柄,将高大的身躯横在她们与聂镇狱之间。
外围的窒息感,终于被这柄盲剑硬生生劈出了一口喘息的余地。
而一墙之隔的深渊夹缝内。
属于大荒真神咀嚼的沉闷震荡刚刚退去。逼仄的死角里,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重新盖过了那一闪而逝的纯净药香。
澹台夜弦蜷缩在布满黏液的真神肉壁旁。她脸颊右侧的皮肉已经溶解了三分之一,暗金色的伪神颧骨暴露在空气中,周围沾满了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她颤抖着举起右手,指尖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金光,试图在虚空中勾勒天庭的求援阵纹。
“怎么不叫人?”
李长生被卡在肉壁沟壑里,干瘪的胸腔艰难地起伏了一下。他冷眼看着神女发抖的手指,声音因为气管受损带着漏风的嘶嘶声,“你在怕什么。”
澹台夜弦的指尖僵在半空,金色的阵纹只画了一半。
“是因为夜无道吧。”李长生左手仅存的三根指骨慢慢抠住身侧的肉壁,借力让脖子稍微扬起一点,“天庭的账本上,不留发臭的废料。一旦你让他们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看到你正在被底下的真神当做口粮消化……你觉得,他们是会降下神光救你,还是顺手把你当做肥料,彻底封死这片界壁?”
那半道金色的阵纹在空气中无声熄灭了。
澹台夜弦浑身猛地一抖。她很清楚天庭的行事逻辑,体制的冷血,比这深渊里的风刃更加锋利。向外求援的退路,被她自己对同僚的恐惧死死掐断了。
“闭嘴……你这个低贱的异端……”她咬着牙,用手捂住脸上的烂肉,强撑着不让身体倒下去。
李长生懒得反驳。他眼底的窃天乱码开始无声地转动,精准捕捉到了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去的真神咀嚼余波。
他极其吝啬地拨动了一丝乱码代码,将这股波动稍加编纂,化作一段特定频段的物理杂音,直接送向澹台夜弦的神识。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在逼仄的空间里泛起。
这不是法术,而是最纯粹的音频。亿万骨骼被巨大的磨盘碾碎、无数灵魂在极酸中被榨干的声音。而在这些绝望的杂音最顶端,还隐隐夹杂着天外天诸神俯瞰众生时虚伪的诵经声。
澹台夜弦猛地捂住耳朵,指甲抠破了头皮,但这声音直接穿透了她的物理防线。
她直观地感受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宿。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权,什么统御下界的威严,在真神的胃袋里,不过是一盘摆盘稍微精致些的高级饲料。
自欺欺人的神明滤镜,在最原始的生物链面前碎成了一地烂泥。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声音逼得神智崩溃的瞬间。
一丝毫无杂质的纯净气息,极其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恶臭的死角里。
李长生悬在半空的食指指尖上,不知何时挤出了一滴极高浓度的纯净本源。这滴液体没有温度,却干净得让周围试图靠拢的腐败代码都本能地退开了半寸。
澹台夜弦捂着耳朵的手猛地放了下来。
她布满暗红血丝的双眼死死钉在李长生指尖。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吞咽声,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了半尺,带起一阵肉壁黏液的黏腻水声。
“撤掉你神魂里所有的天庭防火墙。”李长生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买卖一斤劣质的粟米,“把核心彻底敞开。”
敞开神魂,等于将生杀大权连同自身的定位坐标,彻底交到一个异端手里。这是高维神明绝对不可触碰的底线。
“你休想!”
澹台夜弦死咬着残存的牙关,试图端起神女最后的架子,“把东西给我……我以神格担保,回去后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免你受雷网寸寸凌迟之苦……”
“三。”
李长生根本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冷漠地吐出一个数字。
“异端,你不知道你在跟谁做交易!本座可是……”
“二。”
李长生食指微曲,那滴纯净本源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一半,被深渊气息挤压得摇摇欲坠。
恶臭再次灌入鼻腔。澹台夜弦左手手背上的一块死皮因为毒瘾发作,彻底剥落,掉在地上化成一滩黑水。剧痛如同几千根烧红的铁钉,顺着她的经脉直刺脑海。
她引以为傲的神明尊严,在这种剥皮抽骨的饥饿面前,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凑不出来。
“一。”
李长生看着她因为痛苦而极度扭曲的脸,准备彻底掐断这最后一丝诱饵。
“别收!”
高高在上的神女双膝发软,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散发着恶臭的烂肉里。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天庭威严、法则禁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犬,手脚并用地在泥泞中往前爬了两步,跪伏在李长生那个干瘪破烂的身体面前。
眼泪混着脸颊上的黑血流下来,滴在象征神权的织金羽衣上。
她仰起头,看着这个曾经被她视作蝼蚁的凡人。
“给我……求你。”
最后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她体内残存的金色防御阵纹彻底熄灭。代表天庭法则的防火墙轰然消散,核心神魂像一个毫无防备的空壳,向着面前的异端完全敞开。
在纯净微光的照耀下,一条极其隐秘、绕过了界壁迷锁所有常规监控的稳定因果通道,在这两个处于绝境的个体之间搭建成型。
李长生看着跪伏在泥泞中的伪神,看着那张被饥饿撕下遮羞布后充满耻辱与乞求的脸,眼神里没有半分得逞的狂喜,只有极致的冷酷。
通道已然洞开。
但他指尖那滴代表着救赎的纯净本源并没有落下,而是顺着新建立的因果通道,瞬间倒灌进窃天体的乱码回路。
漆黑的乱码长钉在李长生手中凝结成形,毫不犹豫地对准了神女毫无防备的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