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心跳都不能有。

李长生被死死压在真神肉壁的沟壑里,身体像一滩被揉碎再风干的烂肉。左半边骨骼被他自己捏碎后,皮囊彻底瘪了下去,刚好卡在界壁与肉壁之间最深的一条缝隙中。

外部那道冰蓝色的绝杀微波虽然已经扫过,但聂镇狱砸下的叹息之墙重压,一分也没有减少。

界壁表层,那些由千万道空间法则绞成的乱码风刃,每隔半息就会从他头顶半寸处刮过。尽管他已经极力压缩了身形,但风刃带起的极高频震荡,依然在一点点削去他皮肤表层的角质和细碎血肉。

这是一种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慢性剥皮。

他不能动用一丝纯净本源来护体。在彻底切断了与窃天体的所有外放联系后,他将丹田里最后一点干净的气机,全部抽调到了后背,死死裹住那具撞出裂痕的黑棺。

棺材里的红绫已经用神魂封泥堵住了裂口,陷入了最深层的死眠。李长生现在的唯一底线,就是不让界壁的风刃切到黑棺分毫,不让真神的气息泄露出去。

至于他自己的肉身,只能硬扛。

断裂的肋骨茬子深深扎在肺叶里,泡在温热的血水之中。每一次周围真神肌肉的无意识蠕动,都会碾压这些断骨,制造出千万倍放大的幻痛。这种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但他连睫毛都不能颤动一下。

在这种彻底剥夺了主动权的死寂蛰伏中,他的触觉被放大了。

“咚——”

一声极其沉闷、迟缓的震动,隔着不知多少万里的深渊底层,顺着背后的肉壁传导上来。震得周围那些漂浮的极性胃酸蒸汽,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是大荒真神的心跳。

巨物在沉睡中无意识的脉动,像海啸前的暗流。每一次震荡传来,李长生都能感觉到背后那绵延无尽的肉壁在微微收缩。

而更让他感到讽刺的是,当这股脉动传导到外层的半透明界壁时,那座不可一世的叹息之墙、那些号称能压塌虚空的天庭阵纹,都在发出一阵极轻的“嘎吱”声。

就像是用几根脆弱的牙签,试图钉住一头正在翻身的远古巨象。

这种纯物理的庞大震颤,不仅松动了界壁的咬合结构,也让天庭布置在外围的监控网,产生了极其细微的物理疲劳缝隙。

一墙之隔的天路阵地。

雷部副使搓了搓冻得发青的手指,烦躁地踢了一脚青铜台面边缘结出的白霜。

“整整四个时辰了。”副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扫描阵盘,“别说异端,连只深渊里飞出来的蝇虫都没扫到。”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像铁塔般驻扎的填渊死卒,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阵法师抱怨:“聂统帅非要在这里耗着,装什么重兵压境。度支司那边因为香火通道被堵,已经发了十二道加急文书。再这么烧天道本源开微波网,咱们雷部这个月的进项都要搭进去填窟窿。”

阵法师打了个哈欠,伸手在主控阵盘的边缘盲区摸索了两下,将原本半息一次的高频微波扫射,悄无声息地拨到了三息一次。

“省着点烧吧。”阵法师瞥了一眼死卒的方向,嗤笑一声,“他们填渊军不在乎账本,咱们可得交差。就叹息之墙那种空间重压,里面哪怕是块实心金精也早被碾成粉了,上面非要小题大做。”

交接班的间隙,这极其微小的人为降频,让界壁内侧的风刃密度跟着缓下了一分。

天路尽头,夜无道负手立于云端,银灰色的眼眸冷漠地注视着界壁方向。

他腰间的天机盘发出微弱的嗡鸣,指针死死偏向防线最偏僻的死角。

“大人,左翼暗哨报告。”一名亲卫快步上前,低声禀报,“有未授权的神识波动正在靠近叹息之墙边缘。看气机……像是神殿里的人。”

夜无道没有回头,指尖轻轻压住天机盘疯狂颤动的指针。

“把左翼的暗卫全部撤回来。”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今夜的巡查日志上,那个区域是监控盲点。”

亲卫一愣,额头渗出冷汗,但根本不敢多问,低头退入夜色。

而在夜无道视线的尽头,那片被刻意放空的死角。

澹台夜弦正踉跄地走在星光下。

她身上依然披着那件象征天外天神女尊贵的织金羽衣,但脚步却像个在烂泥里滚过的醉汉。她每走一步,高跟软靴都会在青铜阵纹上踩出一道潮湿的黏液印记。

真神咀嚼造成的跨维反噬,正在她体内疯狂发作。

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背上,原本完美无瑕的肌肤已经大片灰败,甚至有几块血肉正在缓慢溶解,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

“不够……还不够……”她死死咬住下唇,金色的神血混着胃酸顺着嘴角往下滴答。

顾长风在众神殿烧毁底层账本,导致高层配给的纯净香火出现了断档。对于已经被李长生种下死锁、染上深渊毒瘾的她来说,这就等于直接断了镇痛的药。

剧痛将她的理智逼向了疯狂的边缘。她极度恐惧同僚看到她这副皮肉脱落的恶心模样,只能像个无家可归的病患,避开所有天庭正规军的驻扎点,孤身游荡到了这片最靠近深渊、充斥着废弃气机的死角。

她双腿一软,靠在叹息之墙边缘的一根青铜柱上,大口喘着粗气。

那双原本高高在上的眼眸此刻涣散浑浊,瞳孔深处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她不由自主地痉挛着,指甲在青铜柱上抠出刺耳的刮痕,像一条闻血的饿犬,无意识地向外散发着对纯净本源极度渴求的神识波动。

这缕波动极其微弱,在深渊哀鸣的庞大背景音里,连填渊死卒的重型雷达都无法分辨。

但对于一墙之隔、正处于生死边缘的李长生来说。

这味道比黑夜里的火把还要刺眼。

夹缝里。

被按成一块死肉的李长生,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但在绝对的黑暗中,他藏在眼皮底下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半寸。

真神肉壁的脉动,刚好在这一刻震开了一丝叹息之墙的物理咬合缝隙。那一缕带着病态、绝望、以及对纯净气机疯狂渴求的情绪因果,顺着这道头发丝粗细的缝隙,精准地渗进了夹缝。

李长生眼底深处,凝滞的窃天乱码无声地翻涌起来。

他闻到了。

那是天外天最高贵的神女,被剥去画皮后,最下贱的饥饿味。

外部的微波网扫不透墙,内部的单向解析打不开局。但他知道,再严密的铜墙铁壁,也挡不住刻在骨子里的贪婪。

既然这防线从外面打不开。

那就让你们内部最尊贵的神,亲自为我把门推开。

伴随着脚下巨物又一次沉缓的心跳,化作肉壁死物的李长生猛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视线穿透半透明的迷锁,死死锁定了上方那个因剧痛而抽搐的神女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