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冰蓝色的光幕边缘离鼻尖还剩最后半寸时,界壁外层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重物砸落声。
这声钝响打断了微波的均速推进。
半透明的乱码界壁外,星光被一片庞大的金属阴影强行阻断。几十具重装躯体没有任何减速与缓冲,像一块块实心铁锭般直接砸落在天路的阵纹上。坚硬的虚空在他们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密碎裂声。
那是填渊死卒。
为首的统帅聂镇狱裹在一身厚重且布满倒刺的暗灰色装甲里。天道巡查使刚皱起眉头迈出半步,就被他随手一挥,像扫开一片枯叶般粗暴推开。
聂镇狱没有看那些惊怒的雷部官吏,直接将一块带有夜无道气机的黑色玉符拍在青铜台面上。
“封眼。没夜大人的手令,下面连一丝腐气都不准漏出来。”
不等巡查使核对玉符,聂镇狱已经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界壁边缘的阵眼处。他抬起右手,掌心那块与他血肉死死长在一起的大荒界碑残片,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带着拉丝的暗黑色血肉,反手砸进了外围的空间节点里。
“嗡——”
随着界碑残片卡入凹槽,周围原本还能勉强流转的灵气瞬间板结。一道肉眼可见的物理高墙拔地而起,彻底隔绝了一切法术波动的可能,也将深渊与外界的最后一点缓冲空间彻底锁死。
但这堵叹息之墙的升起,给内部带来的不是庇护,而是隔山打牛式的物理坍缩。
界壁内侧的李长生首当其冲。原本勉强容身的十几丈夹缝,在界碑嵌入的瞬间,向内疯狂收缩。
李长生甚至来不及改变半蹲的姿势,整个人就被外层界壁平推着,死死拍向了背后的真神肉壁。
“砰。”背后的黑棺被这股重压先一步砸进真神肉壁的肌理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紧接着,李长生的躯干被硬生生挤在了黑棺与无形的压力墙之间。
他的胸腔猛地一瘪,肺里的最后一点残存空气被强行挤出喉咙,连吸气的余地都没有。
他没有试图用算力去硬抗这股力量。他极其冷静地将丹田里仅存的那点纯净本源尽数抽出,这些无毒的规则结晶没有化作外放的护盾,而是被他精准地贴在心脉和脆弱的脏器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缓冲内膜。
背后的真神肉壁并非死物。在外界重压的刺激下,这层暗红色的肌理本能地产生了应激性收缩。李长生卸去了所有外放的抵抗力,把自己像一颗钉子般死死嵌进肉壁凹凸不平的沟壑里,任由那些粗糙的古神肌肉纤维将他一点点包裹。
他要借用这头远古怪物肉身天然的强横韧性,去分摊外围那足以将归墟阶修士碾成肉泥的界碑重压。
骨骼在极端的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变形声。心跳被重压强行憋至数息才跳动一次。七窍中渗出的鲜血根本无法顺着脸颊滑落,被空间压力直接压成了几道扁平的暗红血膜,死死糊在他的五官上。
他变成了一具嵌在肉垫上的干尸。
不仅是物理重压,那道带有强制擦除属性的冰蓝色微波,也因为空间的坍缩切进了他的睫毛。
这股不分敌我、笼罩天路的界碑防御阵列,其最底层的监控反馈链路,一路延伸到了天外天的众神殿深处。
天庭度支司,极秘库房。
这里的空气干燥得闻不到一丝水汽,四面墙壁被层层叠叠的隔音阵纹封死。地上散落着几十枚记录着前线军需数据的玉简。
顾长风没有点亮照明的明珠。他独自站在昏暗的紫檀木大案前,手里攥着一本赤色皮卷。皮卷的封底上,用特殊的神识印泥盖着他的司命私印。那是刚从底层因果网里抽取出来的绝密总账。
顾长风的目光死死钉在皮卷最后几行的乱码数据上。按照天庭明面上的账目逻辑,这批从下界亿万凡人身上刮下来的海量香火,经过九渊镇魔塔的层层过滤后,本该流入天外天的气运中枢,化作众神殿运转的薪柴。
但底层的数据节点却在另一处亮起了红光。
那些纯粹的、带着凡人残缺魂魄的信仰之力,顺着一条从没有在任何案卷上登记过的暗管,全部倒灌进了一个长满倒刺、正在无意识蠕动的巨大胃袋里。
“养猪……”顾长风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眼前闪过过去数百年里,那些因“修炼走火入魔”而无端消失在众神殿的同僚。他一直以为那是天道对道心不坚者的惩罚。直到这一刻,看着胃袋里那堆令人作呕的血肉倒刺,他才明白,他们只是长得够肥了,被端上了餐桌。
所有的天规、所有的升阶仪式,不过是伪神为了让食物更美味而设下的调料盘。
顾长风抓着玉案边缘的右手不可遏制地发抖。指甲生生在坚硬的紫檀木上抠出了几道深痕,木刺扎进指甲缝里,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这世上从来没有神明……”他对着死寂的空气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砂砾,胸腔因为恐惧而剧烈起伏,“我们不过是替那头怪物端盘子的屠夫!”
他不能留着这本东西。上面的印信,就是悬在他头顶的斩首铡刀。
他摸出火折子,抖了好几下才将其吹亮。火苗舔上赤色皮卷的边缘,发出微弱的哔剥声。火星溅落在手背上,烧焦了一块油皮,顾长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那本账册化为一摊黑灰,然后抬脚将灰烬碾碎在石砖缝里。
账本毁了,但底层的香火亏空还在。
顾长风转过身,双手按在库房的主控阵盘上,指尖捏起几根刻满高维符文的青铜算筹。他试图利用自己的权限篡改底层数据日志,把这笔庞大的香火亏空拆分成千百笔烂账,推给下界正在爆发的战乱损耗。
他指尖飞快地在阵盘上拨动,将几条因果线强行拼接。
可是,当他的神识刚一触碰到深渊那头的逻辑端口,一股毛骨悚然的空洞感瞬间吞没了他。真神胃袋那侧的物理抽吸量,庞大得超出了一切数字的定义。那是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无论他怎么腾挪下界的账目,都补不上哪怕万分之一的缺口。
做不平。
红色的警告微光在阵盘底端疯狂闪烁。如果天道巡查局顺着这些无法闭合的数据追查下来,他随时会被当成异端抹杀。
绝望交织下,顾长风失去了平日的沉稳。他猛地拔出腰间防身的短剑,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一剑斩在阵盘核心的几条因果线上。
他不顾一切地在核心阵列里插进了一段无序的乱码死循环。
“嗡——”
库房内的阵盘瞬间爆出一团刺眼的火光。整个天庭底层的监控算网,因为这毫无征兆的数据冲突,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宕机声。
一条微小的逻辑断层,顺着庞大的监控网络,传导向了深渊界壁的前线。
夹缝之中。
李长生的左眼球表面已经布满了龟裂的细丝。那道冰蓝色的绝杀微波,距离他的视神经只剩下一张纸的厚度。哪怕只是一次极轻的呼吸起伏,他的脑袋就会被瞬间擦除。
界碑的高压挤压着他的肋骨,发出了即将彻底粉碎的声响。
就在他即将被这两股力量碾碎的瞬间。
没有任何声音。
贴着他睫毛的那道冰蓝光幕,像是一个被拔掉榫头的木偶,毫无征兆地卡顿了一下。不仅是光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压在胸前那股仿佛要压塌诸天的重装界碑力量,在这一微秒的间隙里,诡异地停滞了。
仿佛一只死死捏住心脏的铁手,被人松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