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的脚步停在废墟死角的阴影里。

赫连铮还在像没头苍蝇般扒拉带血的碎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护身符”。他左手指甲翻卷出血,却仍机械地重复挖掘,生怕停下就会直面头顶那倒转的血色漏斗。

李长生反手将短刀插回腰间,上前一把攥住赫连铮的后领,将他拽起往后猛甩。

砰!

赫连铮重重撞在唐骨香那尊惨白的石像底座上。未硬化的灰粉簌簌落下,背部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叫,涣散的瞳孔终于有了片刻聚焦。

他看清了面前的人。

“李……李长生……”赫连铮上下排牙齿疯狂打架,“药铺没了……大阵没了,我们死定了……”

李长生没有表情,扬起右手。

啪!

一记极重的耳光扇在他沾满灰土的脸上。

赫连铮被打得脑袋猛偏,嘴角崩裂,两颗碎牙混着血水飞砸在断砖上。他愣了一下,刚张嘴想干嚎。

啪!

李长生反手又是一记狠抽,直接将他的话打回肚子。赫连铮眼前一黑,双腿发软滑坐在地,彻底被打懵了。

“清醒了吗。”李长生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就像在谈论夜风。

赫连铮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看着李长生那双犹如深渊般冰冷的眼睛,恐惧终于压过了神经质的崩溃。

他没有再求饶,也没有提什么世家子弟的骄傲。那一切在天道抹杀的机制面前,都已是毫无意义的笑话。

赫连铮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疯狂褪去,变成抽空脊梁的死寂。他颤抖着把手伸进残破的锦靴,摸出半块被泥土和汗水浸透的干粮。

他盯着地上的碎砖,将那散发酸馊味的干粮递了过去。

“既然都是死……”赫连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眼泪大颗砸在手背上,“当个饱死鬼再上路吧。”

这举动标志着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少爷,在死绝的屠刀下,彻底屈服于底层的生存法则。

李长生没有接那块干粮。

他冷漠地挪开视线,伸手入怀,掏出那本沾着唐骨香血手印的绝密账本。

“缩在石像后面,别出声。”

他背靠石像,将账本在满是灰尘的膝盖上摊开。陆长庚捂着后脑勺的包,连滚带爬凑过来,缩在赫连铮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李长生闭上右眼,极限运转窃天体。左眼视界中,暗红乱码如狂风骤雨般冲刷空间。他咬紧牙关,强忍主经脉被信息流摩擦的剧痛。

账本在视界中扭曲,暗语标记的坐标点,与涌动的污染代码逐一重叠。

唐骨香用十年时间填出的安全阈值,在天道自毁面前已作废大半。外围的缓冲区被彻底同化,只有账本深处记录的几条穿插在废墟缝隙中的暗道,还残留着微弱的物理抗性。

李长生的目光在乱码中飞速穿梭。

避开东边那几头正在变异的高阶畸变怪,绕过西侧随时可能崩塌的空间断层……最终,他的视线锁定在一条最极端的路线上。

直插洗脑大阵核心。

与其在边缘被蚕食,不如趁大阵瘫痪,强行切入曾经防守最严密的腹地。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赌博。

他指尖在账本上重重划下一道折线。

战术刚定,头顶废墟上空,突然响起一阵极其尖锐的物理撕裂声。

那声音不像雷鸣,更像坚韧的布帛被无形巨刃强行割开。

轰!

剧烈的气流震荡毫无预兆在半空炸开。

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瞬间狂暴。在时空乱流深处,他捕捉到之前在乱流中闪现过的那种纯净波动。但这股波动此刻裹挟着高维威压,从撕裂的屏障外强行砸落。

“低头!”

李长生一把按住陆长庚的后颈,同时抬脚将刚探出头的赫连铮踹回石像后方,自己也迅速缩回掩体死角。

恐怖的冲击波席卷全场。

药铺残存的几堵断墙如纸糊般崩碎,漫天的毒瘴灰尘被瞬间清空,粗大的沉木横梁被劲风绞成木屑。

李长生透过石像边缘缝隙,死死盯着半空。

扭曲的空间乱流中,高维力量的源头终于显露实体。

两道身影犹如断线风筝,硬生生砸穿暗巷法则屏障,直坠而下。狂暴剑气在他们周身形成一圈白色气旋,但这气旋正被外界的高浓度怪谈污染疯狂腐蚀,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砰!

两道身影重重砸在大堂废墟中央。地面青砖被砸出一个半丈深的蛛网状浅坑。

那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破烂的素白道袍,长发散乱,半边身子染红。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显然已陷入深度昏迷。

而将她死死护在身下的,是穿着灰衣的剑侍。

这剑侍伤势更重。他的左臂齐根断裂,切口处没有鲜血,而是被某种高维规则力量直接烧成焦炭。

但他右手死死攥着一柄长剑。

剑身通体霜白,哪怕此刻布满豁口,依然在坠地的瞬间,凭本能散发出一股冷若冰霜的领域波动。

几头刚被血腥味吸引过来、准备扑咬的低阶畸变体,刚踏入白衣剑仙周身三丈。

唰唰唰!

无形剑气瞬间在空气中纵横交错。那几头畸形怪物连惨叫都没发出,身躯就像被千百把利刃切割,瞬间碎成一地烂肉。污黑的血水泼洒在浅坑边缘。

但这霸道的绞杀只维持了一瞬。

怪谈的底层污染如潮水般反扑。霜白长剑发出一声悲鸣,剑身上的灵光骤然黯淡,一层灰败的秽物迅速攀附上剑格。

剑侍叶归流猛地咳出一大口夹杂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艰难地用单手撑着剑柄,从那白衣女修身上爬了起来。

即便左臂已断,即便五脏六腑都在被污染代码疯狂啃噬,这名门剑侍依然强行挺直脊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扫视四周废墟。

很快,他看到了缩在石像背后的李长生三人。

这三个满身泥泞、气息微弱的底层修士,在他被名门规矩腌入骨髓的认知里,不过是这垃圾场里随处可见的贱民。

叶归流的嘴角扯出一丝冷冽的弧度,哪怕牙缝里全都是血。

他抬起那柄开始被秽物侵蚀的长剑,剑尖直指石像后方的阴影。

“滚过来。”

他的声音因喉咙破损极其沙哑,却依然透着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

“给剑仙大人服药、施救。”叶归流强行催动体内最后一丝灵力,让剑尖寒芒亮起,“若有半点差池,诛你们九族。”

赫连铮看着那柄能瞬间绞碎畸变体的长剑,脆弱的神经再次被高阶修士的威压拨动。他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手脚并用就想往后缩。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他肩膀上。

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李长生没有看那柄指着自己的剑。

他半蹲在石像后面,手还按在绝密账本上。左眼的乱码视界中,叶归流体内那可怜的灵力回路已经像干涸的河床般彻底枯竭,此刻支撑他站立的,不过是贴在心口的那块不断闪烁警告红光的纯净护符。

十日死锁高悬,前路满是绝地。

李长生抬起头,透过昏暗毒瘴,静静注视着这个高傲的重伤剑侍。

他那双深渊般的黑瞳里,没有一丝被名门威逼的慌乱。原本冷冽凝实的杀意,在这一刻,诡异地收敛成一种看待濒死猎物的极致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