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没有声带震动,只有纯粹的质量挤压空气引发的低频嗡鸣。

前方的极性胃酸瀑布被一股看不见的庞大力量从中间野蛮劈开。浓重的白汽向两侧疯狂翻卷,露出后方那片遮蔽了所有红光的巨大阴影。

李长生背靠着斜插的金属断层,脱臼的左肩还没接上。在这股低频嗡鸣扫过身体的瞬间,他听到了旁边传来的细密爆裂声。

两只从肉壁深处钻出来的异化甲虫,体型堪比磨盘。它们背上的甲壳甚至残留着残缺的天庭防御阵纹,散发着比荆九蛰死前还要高阶的气息。它们是被之前的警报吸引过来的次级清道夫。

但这俩虫子连弹开节肢的动作都没做完。

庞大的阴影压下的瞬间,空气中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物理排斥场。

“啪。”“啪。”

就像两颗被铁锤砸中的熟透浆果。高维甲壳瞬间凹陷、崩碎,绿色的汁液混合着残魂,直接被排斥场碾压成肉泥。只剩下两滩浓稠的血雾,连一息都没撑过,就被周围的高温瞬间蒸干。

李长生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情况比那两只死虫子好不了多少。刚才强行刮除失败的灰绿色斑块,此刻已经完全液化。它们像是有生命的寄生粘液,死死咬住了他的毛孔,顺着血管强行往小臂深处钻。

皮下的肌肉呈现出诡异的黑绿色,高高隆起,甚至能看到里面像虫子一样蠕动的絮状物。

他试着调动经脉里残存的微光去压制,但这股力量刚一接触到黑绿色的血管,不仅没能净化,反而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嗤——”

反向腐蚀猛地加剧。手背上的一大块皮肉瞬间化作腥臭的脓水,直接露出了森白的指骨。腐烂的边缘还在以极其暴烈的速度向着手腕蔓延,剥夺着他的知觉。

越用高维法则去洗,它咬得就越深。

李长生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头顶上方的红色排异警报闪烁频率已经快到了极限,连成了一片刺目的血幕。那片巨大的阴影没有眼睛,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冷酷的规则视线正顺着手背上的气味,死死钉在他的脊椎骨上。

“杀了虫子,惹来除虫剂……”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常规的隐匿术法在深渊这种最底层的排异机制前,就跟纸糊的一样。只要这块沾染了活体气味的肉还在身上,无论藏得多深,都会被巨兽找出来嚼碎。

没有多余的权衡。

李长生靠在冰冷的金属断层上,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强行从干涸的脑域中榨取最后一丝窃天体的算力。

灰暗的代码在他指尖跳动。伴随着脑海深处的撕裂感,几组残缺不全的乱码被他强行具象化,凝结成一柄不到半寸长的微观锯齿。这东西没有任何杀伤力,平时连最低阶的护体罡气都切不开,但它能精准切断物理层面的底层链接。

他没有任何停顿,左手捏着那排微观锯齿,直接刺进了右手手腕完好的皮肉里。

刀锋贴着森白的臂骨,猛地向上倒剐。

“嚓。”

细密的物理断裂声响起。残存的几块灰黑色鳞片连同大片发黑的烂肉,被硬生生地从胳膊上剥离下来。黑血瞬间涌出,顺着指尖滴在金属断层上,砸出细微的白烟。

但这还不够,气味已经渗入了肌理。

锯齿继续向上,从小臂一路划到手肘。刀锋卡在关节的骨缝里,发出让人牙齿发酸的摩擦声。他手腕猛地一别,硬生生撬开一条血路。

李长生紧紧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冷汗刚一渗出额头,就被周围的高温胃酸蒸汽蒸发。他的呼吸完全乱了,胸口剧烈起伏,但左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刀锋斜向切入,沿着胳膊外侧画了半个圈。

他猛地一撕。

那一大块沾染着灰绿斑块的完整皮肉,连着小半层带着血丝的筋膜,被他生生剜了下来。失去保护的胳膊瞬间暴露在极性胃酸蒸汽中,鲜红的肌肉纹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碳化。加倍的腐蚀痛感像是一万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脊髓一齐扎进脑子里。

他抬起脚,一脚踢在那块剥落的异化血肉上。

“扑通。”

烂肉准确地落入三步外一条翻滚的极性胃酸暗流中。酸液泛起一阵浑浊的气泡,那块带着致命标记的肉块顺着下行的旋涡,瞬间消失在排异阀的更深处。

气味源刚被切断,身体机能跌破了最低警戒线。

还没等李长生喘上一口带血的粗气,他背后的黑棺猛地一震。

一股狂躁的冰冷波动,顺着贴合的脊背直冲他的后脑。是红绫。

主仆契约的底层链接虽然被他切断了大半,但这种肢解式的自残,依然让沉睡在棺内的女鬼本能地感知到了宿主正在迈向死亡。沉寂的黑棺内部,突然传出指甲疯狂抓挠厚重木板的刺耳声。

“呲啦——”

一声比一声凄厉。一缕极其凝练的血色煞气,带着上古真神的狂暴,顺着刚才因为撞击而勉强焊死的物理缝隙,强行向外挤压。

她想破棺。

这股力量刚透出一丝红芒。

上方的红色警报直接卡死,变成了刺耳的、不间断的长鸣。深层的警报源头瞬间从丢弃的腐肉,转移到了这口松动的黑棺上。真神级别的极性排异被触发了。

“老实待着!”李长生压低声音,喉咙里仿佛含着一把碎玻璃。

他一把扯下右臂上残存的破布条,用牙咬住一端,单手死死勒住小臂的伤口阻止大出血。同时,他将刚切断痛觉的脑域算力全部抽调回来。

灰暗的代码链条从他双眼中疯狂溢出。瞳孔深处的毛细血管因为超载瞬间崩裂,两行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眼角流下,滴在苍白的脸颊上。

乱码锁链如同烧红的铁丝,顺着他的后背,一圈一圈死死缠绕在黑棺表面。

他不管后背上被高温锁链烫出的焦糊味,双腿死死蹬住地面的金属断层,双手反向抱住棺木,用纯粹的物理质量压上去。

“咔咔咔……”

脱臼的左肩发出难听的摩擦声。他凭借不顾后果的暴力,硬生生将那道透出红芒的缝隙,连同红绫无声的悲鸣,一寸寸压死在棺材内部。

同一时间。

排异阀中段至深处的交界地带。这里的肉壁已经变成了彻底的暗紫色,黏稠的胃酸浓度高得连星辰玄铁都会在一息内化作铁水。

梵无劫整个人像一只蜘蛛,挂在一条粗大的血管残骸上。他胸口往下的大半个身子已经被胃酸侵蚀得只剩惨白的骨架,原本缝合在上面的古神大腿残肢也早已碳化剥落,露出参差不齐的骨茬。

但他没有痛觉。

他那张布满缝合线的脸上,只剩下一只布满血丝的右眼。此刻,这只眼睛正死死盯着下方滚滚流淌的胃酸暗流。

“咕噜噜……”

一团被腐蚀了大半的烂肉,顺着旋涡漂了下来,恰好卡在他脚下的血管缝隙里。那上面,带着一丝属于窃天体的、被刮落的异化气味。

梵无劫仅剩的右臂猛地一抽。

他体内那些扭曲的高维阵纹,在接触到这丝气味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共振轰鸣。他慢慢弯下腰,用剩下三根指骨的手,将那块烂肉抓了起来。

粘稠的酸液顺着指骨滴落。他将肉块凑到没有鼻尖的面门前。

“找到你了……”

他喉咙里发出类似漏气风箱般的狞笑。仅存的右臂猛地一拽血管,残破的身躯像是一只锁定了血腥味的猎犬,顶着倾盆而下的极性酸雨,逆流向着上方那片闪烁着红光的暴走区疯狂攀爬。

排异阀中段。

李长生双眼滴血,死死抱住背后的黑棺。

气味已经被他扔了,缝隙也被他重新焊死了。但他知道,晚了。刚才红绫剧烈挣扎时溢出的那一丝真神气息,虽然只有微秒,但在这座天道胃袋里,就像是在绝对黑暗的冰原上点燃了一座灯塔。

那股不可逆的仇恨机制,已经死死锁定了这个坐标。

头顶那片遮蔽了所有光线的庞大阴影,终于撕裂了外层的暗红肉壁。

那不是什么具体形态的兽颅。大荒免疫巨兽古冥渊的本体,完全由无数层疯狂蠕动的肉环和一排排向内倾斜的锯齿构成。它张开的旋涡巨口直径超过了百丈,像是一个在虚空中强行坍塌的物理黑洞。

它没有任何高维法则的波动,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物理质量和吞噬引力。

“轰隆——”

下方翻滚的极性胃酸被这股庞大的引力强行倒吸回去,形成了一道直冲上天的反向龙卷风。

李长生脚下的金属断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方圆几十丈内的星辰残骸、肉壁碎块,连同他整个人,被连根拔起,朝着那张布满数万根锯齿的巨口飞去。

他失去了鳞片的保护,右臂白骨森森,背上的黑棺沉重得像是一座坠落的山。

他连调整姿势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巨口上方,那两排宛如大陆板块般庞大的獠牙,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朝着他的头顶重重压下。

周围的空间,被瞬间压缩到了绝对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