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丈外,两块巨大星辰残骸交叠形成的死寂阴影中,空间的物理结构正被某种东西无声地挤压着。
李长生没有转头。他踩着孔洞玄铁的脚尖僵在半空,左手死死抠住废铁边缘,指甲缝里渗出的血丝迅速被周遭的热气蒸干。
还没等他凭借残存的算力捕捉到那片阴影里的具体轮廓,排异阀中段的胃酸脉冲到了。
暗红色的浓稠蒸汽突然失去了原本平稳流动的节律。悬浮在半空中的血海,像是一块被巨锤砸中的巨大内脏,猛地向内收缩,紧接着爆裂开来。一场毫无规律的狂暴脉冲酸雨,劈头盖脸地泼向了这片错综复杂的废料区。
李长生体表那层借由原始晶石构建的微光涂层,在接触到酸雨的瞬间,立刻爆出极其密集的“嗤嗤”声。涂层表面原本光滑的流线被腐蚀出无数个细小的凹坑。隔着这层越来越薄的屏障,他的皮肤已经能感受到那种足以将骨头融化的刺痛感。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前方三丈外原本预定作为下一个跳跃落脚点的肉壁,在酸雨的冲刷下直接溶解坍塌,化作一滩冒着恶臭气泡的烂泥,顺着主干道的反刍节律流向了深渊底层。
常规的生路彻底断了。
李长生只能将跨出去的左脚一点点收回。他果断切断了体内窃天体乱码的所有主动运转轨迹,放弃了空间跳跃,放弃了阵法防卫,甚至连最基础的闭气诀都被他强行掐灭。
他把身体平贴,像一块失去生命的软体残渣,紧紧贴着冰冷的玄铁残骸向下滑行,一寸寸挪入满是星辰废铁和巨大骸骨堆积的阴暗盲区。这里的空间被无数废料切割得支离破碎,但也恰好能提供躲避高压脉冲的物理掩体。
在满是尖锐倒刺的废料中挪动了十丈后。
右前方一块暗金色的巨大肋骨下方,一只浑身长满绿色肉瘤的微观异化兽,原本正趴在阴影里啃食一块半消融的剑刃。几滴穿透肋骨缝隙的高浓度胃酸滴在了它的背上。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出于抵御痛苦的本能,它的体表爆出了一圈灰白色的灵力光罩。
高维法则的波动刚一出现。
头顶上方那片看似死寂的肉壁猛地翻转,裂开一只长满尖刺的肉瘤。一道浓稠到发黑的极性黏液如利箭般射下。
没有声响,没有抵抗。那只三丈长的异化兽连同它撑起的护盾,在接触黏液的半秒内直接化为一缕青烟。连一点骨渣都没剩下,原地只留下一滩光滑蠕动的肉壁。
李长生趴在布满铁锈的残骸里,闻着那股飘过来的刺鼻焦糊味,腮帮子处的肌肉因过度咬合而微微抽搐。他用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死死压制住经脉深处遇袭便想掐诀反击的本能指令。
深渊从不惩罚懦夫,它只溶解那些企图反抗它的高维蠢货。
与此同时,三十丈外的死角里。
荆九蛰整个人伏在一块半消融的巨大盾牌后方。他浑身上下缝合着一层灰黑色的异化甲壳,这是他用十几个散修同行的骨肉,掺杂着废矿渣一点点嵌在自己身上的。甲壳关节的缝隙里,填满了腥臭的微观排泄物,用以阻挡酸液的渗透。
他那只像螳螂一样长满倒刺的前肢,正捏着一只刚抓来的微观食腐虫。
两根尖锐的指节微微错位发力。“噗叽。”食腐虫的腹部被挤爆,一滴惨绿色的体液落在面前的残骸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两寸深的凹坑,随后又被倒灌的胃酸蒸汽中和。
荆九蛰盯着那个凹坑看了两息,心里有了底。这里的胃酸浓度,他这身异化甲壳还能硬扛一炷香。他抬起头,那双因为异化而变成复眼的浑浊眸子,穿过重重蒸汽的缝隙,盯住了远处的那个猎物。
一个背着黑棺的男人。
在荆九蛰的视野里,那个男人的微光涂层已经薄得像一层快要破裂的窗户纸,只能像条无力的死虫一样在废料里艰难爬行。不敢动用一丝法则,在荆九蛰看来,这显然是油尽灯枯的表现。
但荆九蛰的视线并没有在男人身上停留太久,而是死死黏在了那口黑棺上。
在连星辰玄铁都在发出悲鸣的脉冲酸雨里,那口黑棺竟然连一丝被腐蚀的白烟都没有冒出,漆黑的棺体平滑得近乎诡异。
好东西。这绝对是能充当完美避难所的高维重宝。
荆九蛰干裂的嘴唇向两边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他像一只极其肥硕的灰色蟑螂,六肢同时发力,吸附着废铁残骸的背面,沿着一条曲折的路线无声无息地滑动。他每一次挪动和停顿,都利用食腐虫的残骸气味作为掩护,精准地卡在李长生被残骸遮挡的视线死角里。
此时,李长生身上的微光涂层已经薄到了极限。他能感觉到皮肤表面传来细密的针扎感,极性蒸汽正顺着毛孔往血肉里钻。灵活性已经被环境压缩到了冰点。
前方不足半尺的地方,长着一团布满红斑的敏感节点肉瘤。李长生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他极其缓慢地扭转腰椎,关节发出微不可察的咔咔声,准备将身体硬生生塞进两条肋骨化石的夹缝里,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绕开这个致命的警报器。
就在他收腹弯腰的瞬间。
贴着他脊背的黑棺内。
狭窄闭塞的黑暗中,红绫靠着冰冷的棺底。外部令人窒息的高压和宿主急速流失的体力,顺着物理相连的接触面清晰地传导进来。
她没有动用任何会引发外界警报的高维阵法。她只是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淡金色泽的神明煞气,直接涂抹在棺壁内侧一条只有头发丝粗细的裂缝上。
她企图从内部填补物理封印的间隙,替外面的李长生抗住一部分重压。
但这股极端的真神本源刚一接触被酸雨疯狂洗刷的棺壁,立刻与外部的极性压力产生了微观层面上的物理对冲。
“嗡。”
沉闷,短促。
黑棺表面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次极高频率的细微共振。
这声音在暴躁的酸雨冲刷声中微不足道。但在排异阀这片对任何异样波动都极其敏感的微观雷区里,却如同平地炸开的一声惊雷。
李长生的左手刚刚抠住肋骨化石的边缘,顺利绕开了那团红斑肉瘤,浑身的汗毛却陡然立起。他清晰地感觉到,以身后的黑棺为中心,周围废料堆里的蒸汽被这细微的震荡强行推开了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这圈涟漪扩散的瞬间。
右侧不足八丈外的一块巨大甲胄残骸后,原本死寂的阴影里,一块拳头大小的废铁无声地滑落。
一双充满贪婪与疯狂的浑浊异瞳,从废墟缝隙的黑暗中探出,死死锁定了这口透出异样波动的黑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