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握剑的手没有松开,视线从姜别枝那没有眼皮的眼窝,慢慢下移到她心口嵌着的那颗发光晶石上。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这个女人在一万年前走到了修行的顶点,迎来的却不是漫天祥云,而是被塞进这个连时间都能腐蚀的胃袋里,清醒地体会着一寸寸被消化的漫长刑期。这颗原始晶石没有救她,只是把她变成了一块永远不会彻底烂透的鲜肉。
没有多余的同情,也没有犹豫。
李长生将右手的精金短剑插回腰间,空出的左手五指微张。残缺的窃天体乱码在指缝间急速流转,随后被他强行压缩,化作一层贴着皮肤的微观护膜。
他向前跨出半步,五指并拢,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铁凿,直接刺向姜别枝残破的心口。
手掌穿透那层粘稠的胃液薄膜,发出一声沉闷的皮革撕裂音。极性胃酸瞬间顺着姜别枝的骨缝倒卷上来,舔舐在李长生大面积烧伤的手背上。
“嗤——”
白烟冒起,血肉被烫熟的焦糊味盖过了周围的腐臭。
李长生的面部肌肉绷得死紧,腮帮子处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他的手没有停顿,顶着皮肉被消融的剧痛,五指强行挤进姜别枝惨白的胸骨缝隙,死死扣住了那颗散发着微光的原始晶石。
触手冰冷,像是握住了一截冻在冰河里的生铁。
随着他手指的发力,一条条早已与晶石长死在一起的暗红高维经脉被强行崩断。
姜别枝仅存的皮肉在剧烈抽搐,但她没有挣扎,残缺的上半身甚至主动向前迎了半寸,将心口往李长生的掌心里送。她那张融化了一半的脸上,拉扯出一个难看到极点的解脱弧度。
“咔嚓。”
晶石被硬生生从骨缝中撬出大半。
也就是在这一瞬,一股极其沉重的高维因果算力,顺着晶石破裂的根系,沿着李长生的手臂疯狂逆流而上。
这根本不是灵力的冲击,而是一种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重量”。
李长生感觉右臂仿佛突然被挂上了千万斤的铅块,整条手臂的骨骼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错位爆响。这股重量蛮横地冲开他脆弱的经脉防线,直撞心脉。
他本就因抵御反刍狂潮而破损不堪的心肺,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
“咳……”
一口混着内脏碎屑的粘稠黑血,直接从他喉咙里涌出,喷溅在姜别枝那副惨白的骨架上。
但他扣住晶石的五指依旧死锁,连往回退缩半寸的本能都被他彻底掐断。
“噗叽。”
伴随着最后一根连接经脉的断裂,原始晶石彻底脱离了姜别枝的躯体。
就在晶石离体的微秒之间,决堤的情绪海啸爆发了。
那是姜别枝这一万年来,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盲肠里,日日夜夜看着自己身体被溶解、重组、再溶解的绝望。这股不带任何攻击法则,却纯粹到足以碾碎任何活物神智的情绪废码,顺着晶石的光芒,直接倒灌进李长生的识海。
李长生的瞳孔瞬间失去焦距,膝盖猛地一软,直挺挺地跪砸在软腻的肉壁上,额头暴起密集的冷汗,连呼吸都被这股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强行切断。
后背上,那口被黑炎焊死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闭塞的棺内空间里,红绫苍白的脸颊因极度的痛楚而扭曲。她主动切断了与李长生的生命链接,但在感知到宿主识海即将崩溃的瞬间,她没有任何停顿,张开双手,十指的指甲狠狠刺入自己的太阳穴。
没有阵法流转的光芒,只有最原始的撕裂。
她无视了物理断链带来的神魂撕裂剧痛,硬生生从自己残破的本源里抽出一缕神明煞气,顺着紧贴在李长生后背的棺壁缝隙,渗透过去。
这缕煞气没有去驱散那些绝望,而是化作一道血色的堤坝,死死挡在李长生最后的一寸清明之前。海啸般的绝望情绪不断冲击着这道单薄的血线,每撞击一次,红绫的嘴角就溢出一股黑血,但她抵在棺底的脊背没有弯下半分。
借着这短暂的死守空窗,李长生猛地咬破舌尖,腥甜的刺痛感强行将他的意识从溺水状态拉了回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重影的视线渐渐恢复了冰冷。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还在滴着黑血的原始晶石。
身前,彻底失去晶石吊命的姜别枝,终于走到了她万年刑期的终点。
在生命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她凭借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神识,主动引爆了体内残存的全部高维经脉。细密的炸裂声在她体内闷响,强行切断了任何可能引起大荒真神微观死亡机制警报的代码反馈。
惨白的骨架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迅速软化。挂在骨头上的青灰色皮肉像蜡烛般融化、流淌。
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那个曾经名为姜别枝的飞升者彻底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块与周围暗红肉壁颜色毫无分别的烂肉。它顺着深渊主干道的反刍节律,开始麻木地、毫无意识地微微蠕动着。
再也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死角内恢复了死寂,只有肉壁外围传来的沉闷反刍声。
李长生满手是血地跪在原地,看着那块蠕动的肉壁。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沾满内脏碎末的手背在裤腿上随意抹了两下。
然后,他将那颗还带着体温的晶石举到眼前。
“你的绝望我收下了。”
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如同铁锈般的干涩,在闭塞的夹缝里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回音。
“这笔账,我会亲自找上面的伪神清算。”
真正的救赎,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从来都不是什么超度法事,而是背负起死者的罪业和痛苦,化作斩向高天的刀。
李长生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将血淋淋的原始晶石直接按在了自己的眉心。
“嗡。”
随着窃天体残存算力的疯狂压榨,晶石内部那丝属于前代飞升者的微弱权限被强行激活。
那股并不算强大的微光顺着眉心向下蔓延,如同流动的金属水银,快速覆盖过他的脸颊、脖颈,最终在他体表大面积烧伤的皮肉外,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抗腐蚀涂层。
微光与窃天体算力接驳的瞬间,李长生的脑海中如同通了电一般,强行铺开了一张残缺的微观物理三维图。
那不是常规的神识扫描,而是大荒真神排异阀浅层的肌肉纹理脉络。
借着晶石残留的微光路径,李长生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复杂空间内的盲点。那些高压胃酸脉冲在喷发时,会因为残骸的堆积和肉壁的褶皱,形成转瞬即逝的冲刷死角。这些坐标,就是他安全跳跃的落脚点。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扶着肉壁缓缓站直身体。背上的黑棺沉甸甸的,没有一丝异动。
他不再停留,侧过身,像一只没有温度的壁虎,顺着来时的肉壁夹缝,一点点挤出了这片天然的囊袋。
当他重新从夹缝的出口探出半个身子时,外面主干道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变化。
刚刚经历过一次超级胃酸脉冲洗刷的排异区,此时正处于短暂的停滞期。暗红色的极性蒸汽并没有消散,而是变得极其浓稠,像一片煮沸的血海,悬浮在半空中。
前方不再是平坦的肉壁,而是堆积如山的星辰废料。
无数被真神咀嚼后吐出的暗金色骨骼化石、半消融的巨大法宝残骸,横七竖八地卡在宽阔的食道主干道上,形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微观雷区。
李长生贴着缝隙边缘,左脚踩上一块满是孔洞的玄铁残骸,刚准备按照脑海中重构的路线向下一个坐标跳跃。
突然,他踩着残骸的脚尖微微一顿。
体表的微光涂层在接触到外部空气的瞬间,发出了微弱的“嗤嗤”声。但这细小的声音,并未盖过前方废料堆里传来的异样动静。
在距离他右前方三十丈外,两块巨大星辰残骸交叠形成的死寂阴影中,原本平稳流动的浓稠蒸汽,出现了极不自然的扭曲。
空间的物理结构正在被某种东西悄无声息地挤压。
李长生没有转头,但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到了极致。他知道,在这片连天道法则都能融化的深渊盲肠里,新的猎杀,已经盯上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