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五指猛地收拢,掌心那把从黄泉打捞客尸体上扒下来的七阶精金短剑,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他没有立刻扑上去,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极其缓慢地将大面积烧伤的后背死死贴向身后的肉壁。
那丝活人的气息,就蛰伏在前方三步之外的一堆暗红肉块中。在这片除了极性胃酸就是消化酶的深渊盲肠里,出现活人气息?这比直接撞见一头归墟阶的真神免疫巨兽还要荒谬。任何残存的高维存活迹象,九成九是某种深渊底层机制催生出的拟态诱饵。
他将残破肺叶里的呼吸强行压到底,彻底关闭了体表所有的毛孔。
借着微弱的光线,李长生用余光扫向肉壁夹缝的两侧。
那些堆积在缝隙边缘的,根本不是什么天然岩石,而是密密麻麻的高维法宝残渣。被大荒真神的胃液浸泡了不知多少岁月后,这些残破的飞剑、阵盘已经被彻底同化,表面附着上了一层层半透明的食腐软体组织。
一条生锈的玄铁枪杆上,延伸出几根带着肉刺的半透明触手,正随着主干道胃液的脉冲起伏,在半空中盲目地抓挠。它们是这片区域的清道夫,只要捕捉到一丝未被同化的灵力波动,就会一拥而上扑咬。
一根湿滑的触手擦着李长生的侧脸扫过,带起一股刺鼻的腥臭。李长生连眼角肌肉的颤动都强行锁死,像一具冻僵的尸体,顺着肉壁的蠕动频率,无声无息地从两根触手的间隙里挤了过去。
两步。一步。
李长生停在肉块正前方。他抬起短剑,没有附着任何灵光,但剑尖已经精准对准了肉块最中央微微起伏的凸起。同时,他左手在阴影中张开,残缺的窃天体乱码在指缝间隐忍跳动,做好了最决绝的物理抹杀准备。
“天庭神律第三卷,香火司命的拘魂金身,什么时候连归墟的下水沟也能下探了?”
李长生压着极低的喉音,抛出了一句违背天庭常识的错误法则术语。这是最直接的逻辑试探。香火司命不可能有实体金身,更不可能越界下探真神胃袋。只要眼前的活物顺着这句漏洞百出的话回应半个字,他的短剑就会切碎它。
闭塞的死角里,只有胃壁外围传来的沉闷反刍声。
那堆肉块静默了整整五次心跳的时间。
“香火司命……也配被送进这种地方?”
声音响起了。断断续续,空洞到了极点,像是在用砂纸摩擦一块枯干的朽木,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
“你这小辈……试探的话术,连天庭外门的道童都不如。”
李长生眼底的杀意没有减退半分。他手腕发力,短剑往前送了半寸,直接刺破了肉块表层的一层薄膜,挑出一缕黑血。
“既然不是天庭鹰犬,那就说明你这拟态怪物的等级很高。”李长生冷冷看着它,“说说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肉块猛地抽搐了一下。表层的黏稠胃液向两侧缓缓滑落,那团事物终于在微光中显露出了原本的轮廓。
李长生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冷硬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具勉强拼凑出上半身的人形残骸。
她的下半身已经彻底不见了,化作一滩融化的猩红粘液,死死焊在正在蠕动的暗红肉壁上,血管与真神的肠壁组织缠绕不分。唯独胸口往上的位置,还保留着一副惨白的人类骨架,上面挂着几片薄如蝉翼的青灰色皮肉。
“怪物?”女人那张连嘴唇都融化掉的脸上,扯开一道比哭还难看的裂口,算是一个惨笑,“一万年前,凡尘界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管我叫……飞升者。”
“我叫姜别枝。”
飞升者。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冰钉,砸在李长生的耳膜上。但他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深处那丝乱码游动得更快了。
“世人笃信飞升是得道成仙。”李长生盯着她空洞的眼窝,“你这仙,怎么飞到大荒真神的盲肠里来了?”
姜别枝没有去管脖子旁的短剑,她似乎连痛觉都已经丧失了。
“得道成仙……”她用那种没有任何高低起伏的死寂语调,复述着这个词。这种平淡,反而将那种绝望的感染力放大了无数倍。“底下的蠢货,拼了命地攥着香火,磕破了头去求天庭降下雷劫。以为扛过天雷,就能羽化登仙,去天上享福。”
她残破的胸腔因为说话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其实呢?天庭的飞升雷劫,不过是用来刮掉我们这身皮肉上多余的因果杂质,把我们洗干净而已。那漫天祥云里的接引金光,就是切开我们四肢百骸的刀。”
姜别枝的脑袋微微偏转,看向李长生。
“洗干净。切好。装进名为‘接引灵柩’的食盒里。”她字字如钝刀,“端上这头巨兽的餐桌。连咀嚼的步骤都替它省了,直接咽下来。”
真相如同极寒的铁水,直接浇筑进李长生的五脏六腑。
他早就知道世人被天庭当做猪狗圈养,但他一直以为,高阶修士至少是天庭用来维持统治的帮凶。直到此刻,借着这个一万年前被投喂进来的前代飞升者之口,他才彻底看清了伪神统治那层腐臭不堪的底色。
根本没有什么修仙大道,整套天道法则,不过是一条冷血至极的进食链条!高阶修士苦修一生的所谓境界,只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合格的消化耗材。
没有同情,也没有哀嚎。
李长生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度被彻底抽干了。左语黯化作雕像前那个解脱的微笑,与眼前这具化作烂泥的仙人残骸重叠在一起。
他在心底做出了冷血的决断。既然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装满食物的庞大胃袋,那他就要化作一颗最毒的炸弹,硬生生把这头巨兽连同高高在上的伪神,全都炸得粉碎。
“这笔账,总有人会去清算。”李长生声音低沉,目光下移。
他看到了那抹指引他来到死角的微光源头。
在姜别枝仅存的心脏位置,并没有血肉心脏的跳动,而是硬生生嵌着一颗散发着高维波动的晶石。原始晶石。
这颗晶石深深扎根在她的胸骨缝隙里,正源源不断地释放出一种奇异的抗腐蚀微光,强行隔绝了周围极性胃酸的侵蚀,死死护住了她最后一丝神识不灭。
“这东西在保你的命。”李长生说。
“它不是在保命……它是在保鲜。”姜别枝的声音终于不再空洞,而是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凄厉颤抖,“它让我在这暗无天日的胃液里,清醒地感受了一万年皮肉被一点点消化的痛苦!我死不了……我连散尽神识的资格都没有!”
她那残缺的上半身爆发出阵阵抽搐,挂在骨头上的皮肉簌簌掉落。
姜别枝艰难地抬起那只惨白的手骨。骨节上,几缕暗红色的肉膜被拉成了黏稠的细丝。
在这幽闭、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光中,下半身融于肉壁的残骸,对着高度戒备的李长生露出惨笑。
那惨白的手指越过剑刃,死死指向了她自己胸口那颗发光的晶石。
“所以,我主动暴露气息……引你过来。”
姜别枝那没有眼皮的眼窝里流不出眼泪,只有深重的绝望:“我求你……把它挖出来。让我死……求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