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咔嗒”的微弱脆响,连同黑棺表面蔓延出的第一道细微裂痕,瞬间被李长生脊骨崩断的沉闷声响死死盖了过去。
李长生后背那层用来缓冲的晶化皮肉彻底灰飞烟灭。灰黑色的肋骨如同被强酸淋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表层的骨粉簌簌落下,砸在下方残缺的阵纹里。
微观层面,心脉深处的防线正在经受最原始的碾压。
楚江寒与姬无妄没有进行任何术法层面的试探。两尊曾经凌驾于归墟之上的主魂,像两团长满生锈倒刺的铁丝网,在李长生那颗勉强跳动的心脏里死死绞在一起。没有防守,只有纯粹的向外膨胀与互咬。每一微秒的摩擦,都会产生数以万计的废弃逻辑代码。
这些废码无处宣泄,堆积成一层密不透风的实心壁垒,像砂轮一样从内部反复刮擦着李长生的血管壁。
“你能填几天?”
一段冷硬的微观震荡顺着神经丛,直接敲在李长生那片绝对安静的黑暗意识里。那是楚江寒的嘲弄,不带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物理死局的推演结果,“你的算力就像肉糜,填不满这台绞肉机。”
李长生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他早已瞎了的双眼渗出粘稠的黑血,紧咬的牙关里满是内脏碎块的铁锈味。他甚至停止了四肢的供血,任由小腿的肌肉纤维一段段崩断,只靠一双灰白的骨架死死钉在原地。所有剥削下来的算力,被他像糊泥墙一样,一层层死死拍在心室外围。
他只要一口气不断。
在他身后三丈外,左语黯用沾满灰尘的军靴死死踩住地面,才堪堪卸去那股将她推出来的狂暴反冲力。
她崩裂的虎口正往下滴着血。
视线穿过浑浊的空气,前方那个男人的残躯已经矮了半截——因为他的膝盖骨已经承受不住内压,完全粉碎了。他只是靠着扭曲的脊椎勉强挂在半空,像一具风干的破麻袋。
左语黯没有去擦嘴角的黑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银色的时间沙漏碎片,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密的网状裂纹。刚才那一次强行铺展领域,常规的探查波段刚一碰触到李长生体表三尺,就被那层排外壁垒搅成了粉末。
进不去。
常规的时空干预,在这两个老怪物彻底敞开逻辑的自毁风暴前,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左语黯银牙咬破舌尖,腥甜味刺激着因反噬而昏沉的神经。她猛地攥紧五指。
锋利的沙漏碎片直接切开了她的掌心皮肉。鲜血没有顺着指缝滴落,而是被碎片上残存的银色光芒吸附。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在虚实之间闪烁的身形,突然停滞了一瞬。
这是在强行抽取未来十年的寿元。
银白色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了三分。她掌心那团混合着鲜血的银光,硬生生被拔高了两个维度的频率,化作一根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血色细针。
“别死在明天之前。”
左语黯低语了一句,手腕一翻,那根血色细针顶着周遭足以扭曲光线的排斥力,笔直地扎向李长生的后背。
细针穿透了空气。
一尺。半尺。寸许。
就在血针的尖端即将刺入那层高频震荡壁垒的瞬间,一股沉闷的“嗡”声在空气中荡开。
没有任何光影特效,只有最纯粹的物理排异。
“噗——”
左语黯仰面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她的右臂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袖管瞬间炸裂成粉末,整条小臂的毛细血管同时爆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骇人的紫黑色血污。
那根用寿元和本源鲜血凝聚的高频细针,连半个微秒都没能撑住,就被壁垒中喷吐出的深渊底层逻辑碾成了虚无。
左语黯不受控制地连退五六步,跌坐在废墟里。
她顾不上双臂的痉挛,死死盯着前方。在波段被搅碎的那一刹那,她从反噬的残片里,尝到了那层壁垒的真正味道。
那是深渊最底层的胃液味。
排斥一切常规天道,绞杀所有非同源的介质。除非,有一股与深渊同出一源的真神气息作为导管,强行撑开一条不受排斥的物理缝隙,否则外力根本不可能把时间锚点投递进去。
与此同时,法则裂隙下方,遥远的下界废墟。
灰黄色的风沙夹杂着浓烈的焦臭味,刮过残破的砖瓦。角落里,一块断裂的石板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人影。
宁霜迟死死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脏兮兮的粗布衣领里。
她那截原本白皙的脖颈上,曾经嵌着金属阵纹环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圈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的勒痕。失去了主机的供能,也失去了作为活体电容的全部修仙记忆,她现在只是一个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凡人哑女。
一块碎石从上方滚落,砸在她的脚边。
她像受惊的野犬一样瑟缩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脑子里只有一片比荒原还要死寂的空白。
但某种源自凡人面对天灾的生物本能,让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极高处的苍穹。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浑浊的暗黄色。但在她的感官深处,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挤压感正从那里传下来。就好像整片天空正在塌陷,要将地上这群蝼蚁全部压成肉泥。
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眼角滑下一滴不受控制的生理盐水,在满是泥污的脸上冲出一条白色的痕迹。随后,她再次把头死死埋进了臂弯里。
视线切回上空的法则裂隙核心。
就在左语黯跌坐在地的同时,嵌在李长生灰黑脊骨上的那具黑棺,震动频率正在呈指数级上升。
黑暗的棺木内部,粘稠的煞气像沸腾的岩浆般翻滚。
红绫那身凄红的战甲上,已经被自己撞击棺木反震出的鲜血染成了暗褐色。她紧紧贴在沉香木的内壁上,那条维系着她与宿主生死的因果线,此刻已经细得像一根随时会被吹断的蛛丝。
外部威压大阵消散的感觉她察觉到了,但宿主的生命体征非但没有恢复,反而正在以一种跳崖般的速度暴跌。
“开门……”
她试探性地将一丝微弱的传音裹在煞气中,顺着因果线递出去。
泥牛入海。
那层曾经用来隔绝外界探查的禁制上,被人为地糊上了一层厚厚的乱码。李长生甚至不惜抽调那些原本该去护住心脉的算力,把这口棺材的对外交流通道封得死死的,形成了一个绝对单向的黑匣子。
红绫眼底的血色陡然加深。
那种被抛弃在黑暗中、无能为力的孤寂感,瞬间点燃了她最深处的狂躁。
而在外界,处于失明状态的李长生,敏锐地捕捉到了后背脊骨上传来的那丝异样震颤。黑棺表面那道微小的物理裂痕,正在向外渗出极其细微的煞气。
那是红绫在挣扎。
“安静点……”李长生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他咽下喉咙里不断涌上的碎肉,强行分出最后一丝用来黏合腿骨的算力,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砸进黑棺裂缝的边缘,试图把那道裂痕重新堵上。
这具躯壳随时都会炸开。但只要黑棺封死,那只傻鬼的物理阀门身份就不会暴露给天庭。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后计算。
废墟中,左语黯艰难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她看着自己已经无力抬起的右手,又看着前方那个正在逐渐化为一地灰烬的脊背。
常规波段进不去,强行燃烧寿元也只会被碾碎。
深渊的绞肉机已经锁死了所有的门。要想把时间锚点打进去冻结死锁,唯一的钥匙,是一段纯粹的、活着的同源真神气息。
可在这被伪神规则填满的法则裂隙里,谁能提供那致命的一口导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