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比周遭狂暴风暴更黏稠的漆黑。
李长生左侧粉碎的锁骨处,那把带血的生锈盲钩彻底卡死在惨白的骨缝里。当他眼底涌出那抹属于深渊底层的纯粹乱码时,原本用来向外抽取道蕴的单向因果线,在底层逻辑的层面上,被强行掉转了方向。
排污口的闸门,被他用自己的血肉生生撬开了。
根本不需要李长生去主动催动经脉里那些可怜的灵力。他那已经开始结晶、碳化的血管里,楚江寒的黑色触须与姬无妄的暗金死线,本就为了抢夺主导权而积压到了快要撑爆这具容器的临界点。
此刻,这股庞大的夺舍威压,连同李长生特意掺入的深渊乱码,像是一群在密闭罐子里乱撞的疯狗,终于找到了一条通向外界的宣泄口。
噗——
没有丝毫缓冲。一股肉眼可见的浓黑浆液,顺着那根绷得笔直的暗红锁链,以一种近乎狂暴的溃堤之势,逆流冲向了阵法外的虚空。
李长生只觉胸膛里那股快要把他五脏六腑碾成肉泥的高压,陡然一松。
微观视野里,那些原本顺着经脉一路刺入骨缝深处的细小黑色吸盘,在被抽离的瞬间出现了不受控制的痉挛。楚江寒的触须末端发出了类似活物被火烫伤的震颤。高维怪物的保命本能远超贪婪,察觉到自身注入的吞噬本源正顺着缺口向外狂泄,那条触须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尖端强行崩断了半寸。
另一侧,姬无妄的暗金死线退得更快。老瞎子的算力异常敏锐,在感知到威压外流的微秒间,暗金光芒猛地一缩,果断斩断了与外泄能量的牵连,向着李长生心脉深处狠拽而回。
这两股惊怒交加的回撤拉扯力,在毫秒间清空了堆积在李长生体表的致命高压。他那濒临分子级解体的肉身,终于在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骼归位声中,停止了结晶化。
胸腔有了起伏的余地。
李长生咽下喉咙里泛起的最后一口腥臭毒血。他沾满碎骨的左肩微微下沉,用残留的体重将那根导管压得更紧,死死锁住因果的接头。
“既然吃了我的饵,那就把胃袋一起留下来吧。”
他没有张嘴,这句不带一丝感情温度的冰冷声波,被他用一缕残存的神识,直接附着在锁链的反向震荡里。顺着金属生锈的粗糙纹理,精准地传向了因果线的另一端。
法则裂隙边缘,死角丙区。
狄无忌半跪在滚烫的岩石上,双手死死攥着发射槽的摇杆。半息之前,他还在为锁链那头传来的庞大道蕴而战栗,盘算着这笔横财能把百年死债抹平几成。
但现在,那根摇杆的黄铜手柄变了颜色。
不是被道蕴浸润的赤红,而是一种透着死气的焦黑。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嗤啦声从他掌心传来。狄无忌戴着的防腐蚀兽皮手套,就像被热蜡泼中的薄纸,连半个呼吸都没撑过,就化成了一滩粘稠发臭的黑泥。
紧接着,顺着摇杆回传的,根本不是他梦寐以求的神明残骸,而是连天庭仙官都要避之不及的深渊底层残渣。
那股带着绝对破坏性的高维污染,毫无缓冲地撞进了狄无忌的双手。
“呃——啊!”
狄无忌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他手臂上覆盖的黑铁重甲,那些原本闪烁着微光的防腐蚀阵纹,在接触到黑潮的瞬间,齐刷刷地爆出一串沉闷的碎裂声。甲片边缘冒出大股刺鼻的白烟,坚固的重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溶解。
剧痛像生锈的钢锯一样绞碎了赌徒的狂热,唤醒了底层拾荒犬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狄无忌的反应极快,他没有任何试图灭火或解甲的多余动作。他直接用手肘死死抵住地面,咬碎了舌尖,借着脖颈青筋暴起的力道,一头撞向了插在旁边岩石缝里的那把割肉钝刀。
刀锋朝上。
噗嗤。
黏稠的鲜血呈放射状喷洒在滚烫的岩石上。狄无忌借着刀刃的重量和自身的冲势,毫不拖泥带水地将自己两只被污染包裹的小臂,齐根斩断。
两截冒着黑烟的断臂连同溶解的摇杆一起砸在地上,只用了三息时间便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水。
狄无忌满头冷汗,在碎石堆里翻滚了半圈,试图拉开与那把发射槽的距离。
但他刚一发力,身子便重重地砸回了地面。
因为那股高维威压,根本就不是物理层面上的毒液。
李长生的那句神识传音,顺着断裂的虚空,直接在狄无忌的识海深处炸响。
狄无忌猛地仰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眶里倒映出令他肝胆俱裂的画面。那根连接着因果盲钩的暗红丝线,并没有因为他斩断双臂而脱落。
那根线,无视了血肉与空气的物理阻隔,像一根扎进泥土的钢钉,死死钉在了他的眉心上。
商盟的因果线,早已把他的灵魂和那头的东西焊死在了一起。
“不……老子不干了!”
狄无忌甚至来不及把这句求救的话喊完。第二波更为狂暴的污染洪流,便顺着眉心的因果线,如同决堤的水坝,直接倾泻进了他的躯干。
他身上那件沉重的黑铁甲胄,此刻就像遇热塌陷的蜡壳。血肉、骨骼、脏器,在那股连双神都无法直接消化的深渊乱码面前,脆弱得如同浸水的草纸。
不远处的阴影里。
商非白拨动算盘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他脸上那半副金钱面具,原本折射着裂隙中透出的幽光,此刻却被死角丙区传来的腐臭黑烟蒙上了一层暗色。
他看着那个正在迅速融化的人影,眼角难以克制地跳动了一下。
精算师当然不会心疼一个底层耗材的死活。让他变色的是,他加注在那根因果线上的掠夺法则,非但没有抽来一丝油水,反而正被那股顺着线爬过来的黑水飞速吞噬。
这不是单向提款机出了故障,这是有人打通了下水道,正在把剧毒的污水往金库里反灌。
“切了它。”商非白的声音彻底没了先前的慵懒。
他没有任何废话,袖口猛地一振。一枚暗金色的飞镖凭空落在指间,镖身刻满密密麻麻的抵押契文。
这是商盟清算死账的高维法器死账截断镖,专门用来在投资面临灭顶之灾时,强行斩断契约关联的因果律武器。
商非白两指一搓,暗金飞镖带起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奔那根绷紧的变异锁链而去。
目标明确,直指那根锁链接入因果绝阵主干网络的一个微小接口。只要从物理上截断那里,绝阵的精算防火墙就能重新闭合,把污染挡在外面。
截断镖撞上了阵纹接口。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也没有火花四溅。
商非白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面具下的眼神透出一丝惊惧。他清晰地看到,截断镖接触接口的瞬间,那片原本平滑的阵纹上,诡异地浮现出了一层残缺扭曲的字符代码。
那是李长生在半柱香前,顺着盲钩尾部偷偷贴附在接口处的深渊底层乱码。
商盟赖以运转的律法逻辑,与那团不讲任何道理的深渊乱码迎面相撞。高维数据在微观层面发生了短促的排斥。
紧接着,那枚号称能斩断一切天庭因果的暗金飞镖,就像被扔进浓酸里的糖块,表面疯狂泛起一层密集的白泡。短短半息不到,截断镖内部的阵法结构彻底崩溃,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漏气般的嘶鸣,直接化作了一滩恶臭的黑水,滴落在尘土里。
物理截断失败。
商非白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就在这半拍的空隙里,死角丙区传来了最后的动静。
那声撕裂喉咙的嘶吼,最终被涌上来的黏液死死堵住,变成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闷响。
狄无忌整个人,连同他借以保命的防腐重甲,彻底融化。没有留下一块完好的尸骨,只有一滩还在剧烈冒着白泡的剧毒黑水,在地上翻滚。
这滩黑水蕴含着楚、姬两位天外天高手的排压余波,以及深渊乱码最纯粹的侵蚀力。它不仅腐蚀了血肉,更带着强烈的物理扩张性,向四周猛地溅射开来。
嗤——
大片黑水泼洒在周围原本发着微光的因果阵基上。
那些由商盟耗费巨资打造的单向隔离阵纹,只要接触到哪怕一滴黑水,就会瞬间冒出焦烟。防线上的灵力流转被强行截断,坚固的物理屏障在令人牙酸的溶解声中,被生生撕开了一个长达数丈的豁口。
风暴的咆哮声,顺着这个豁口,无情地灌入了因果绝阵的内部。
第一重防线,彻底破裂。
薛冷鸢站在豁口的边缘,没有后退半步。
她透明的冰蚕丝手套上,已经沾染了几丝飘散过来的腐蚀灰雾。眼眶里,那两枚替换了瞳孔的机械算珠,正以一种快要超载的频率疯狂旋转。黄铜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在风暴中显得单薄又刺耳。
“死角丙区,因果链逆转。污染指数超标,防御阵列损坏率百分之十一。”
薛冷鸢的声音依旧没有丝毫起伏。
她冷漠地看着那个不断被腐蚀扩大的防线缺口,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五指在半空中快速勾画。几道用来紧急隔离的淡蓝色阵纹脱手而出,覆盖向那片区域。
但蓝光刚一触碰到边缘的黑水,就像纸片落入火炉,瞬间被腐蚀殆尽。污染的浓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机械算珠能推演的上限。
精算师的字典里没有拯救,只有止损。既然防火墙被烧穿了,那就把这片区域连同里面的耗材,一起切除。
薛冷鸢手指变幻,一组组冰冷的红字阵纹在她指尖迅速成型。
那是一份平账报告。
“丙区判定为绝对死账。启动断尾程序。将该区域所有底层打捞客列入沉没成本,切断供能,彻底留给深渊。”
她指尖的最后一下勾画还没完成,准备按下确认的瞬间。
脚下滚烫的地面突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一滴从狄无忌尸骨处溅射出来的黏稠黑水,顺着岩石粗糙的缝隙,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她的靴子边缘。
那一丝漆黑,无声无息地沾上了她用来隔绝因果的冰蚕丝手套下摆。
薛冷鸢勾画平账阵纹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
她左侧眼眶里,那枚一直精准测算着各项存活概率的黄铜机械算珠,在倒映出黑水里那一抹深渊乱码的瞬间,内部的高维逻辑推演直接陷入了无法解析的死循环。
咔……崩!
一声凄厉的、承受不住高维数据挤压的碎裂声,从她的眼眶里传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