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只有半寸的距离。

生锈的因果盲钩带着狄无忌干涸的命元,撕开空间乱流的最后屏障,直逼李长生的胸膛。速度快到连周围的深渊风暴都出现了短暂的视觉扭曲。

躲不开,也不需要躲。

李长生紧闭的眼皮已经撩开了一条缝,但他没有调动经脉里残存的任何一丝灵力去阻挡。相反,在盲钩触及皮肤的微秒间,他主动散去了左侧锁骨处最后一点用来阻隔高维污染的窃天体屏障。

没有任何缓冲。

噗嗤——

极其沉闷的碎骨声在风暴中心响起。

生锈铁钩带着巨大的惯性,斜向下狠狠凿进了他惨白的锁骨。倒刺极其粗暴地穿透了皮肉,绞碎了骨骼,最终从锁骨下方硬生生穿透出来。大片紫黑色的毒血混着惨白的骨茬,像炸开的水囊一般飞溅而出,将紧绷的暗红色因果链条染得漆黑。

盲钩上附带的高维剥离法则瞬间爆发。

一股蛮横到极点的拉扯力,顺着铁锈直接攥住了李长生的神魂刻度。这绝不是普通的物理贯穿,而是有人企图通过这根锁链,把他的骨血连同灵魂一起拽出深渊。

极致的剧痛如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齐齐扎进脑髓。李长生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但他死咬着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借着骨碎带来的剧烈生理震荡,他做了一件极其疯狂的事。

在乱码视野中,他强行切断了左半边身体的全部痛觉神经,并将那一缕伪装的深渊代码覆盖在断裂的经脉表面。在微观层面上,这具身体呈现出了一种血管碳化、生机断绝、彻底失控的崩溃假象。

这具容器,似乎已经因为外力的破坏,彻底走到了解体的终点。

体内陷入僵局的夺舍力量立刻出现了异动。

楚江寒的反应最快。那条原本被姬无妄死线压制的黑色触须,敏锐地捕捉到了盲钩刺入带来的防御豁口。触须前端瞬间裂开无数细小的吸盘,像嗅到腐肉的蚂蟥,顺着碳化的经脉直奔锁骨而去。

这绝不是在帮容器修补伤口,而是趁着防线大开,直刺李长生的心神核心,企图夺取最后的主导权。

但触须刚一探出豁口,李长生的右肩猛地向下沉了半寸。

咔!

粉碎的锁骨断茬在物理层面上发生了极其严重的错位。两块锐利的白骨夹杂着干涸的晶体化血液,像一把错齿的铁钳,生生将楚江寒那根试图刺探的触须前端卡在了骨缝里。进不去,更退不出。

就在楚江寒陷入微观陷阱的同时,法则裂隙外围的阴影里,局势也发生了变化。

“警报。死角丙区盲钩命中实体。目标生命体征判定:极速衰减,已跌破安全阈值。”

薛冷鸢眼眶里的机械算珠发出了尖锐的转动声。齿轮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几丝微弱的白烟顺着她的眼角飘出。

她没有任何犹豫,戴着透明冰蚕丝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抓。

那些散布在因果绝阵外围的冗余阵纹被瞬间剥离。她通过阵法终端,将那根原本属于狄无忌私自抛出的暗红色因果线,强行并入了绝阵的主干网络中。

“低劣的越权操作。”薛冷鸢冷冷地看着远处死角里的狄无忌,“既然钩中了高价值资产,这条因果线由商盟强制征收。”

死角里,狄无忌半跪在滚烫的岩石上。

他当然听到了精算师的宣判,但他根本不在乎。双手死死攥着发射槽的摇杆,干裂的嘴唇因为极度的亢奋而疯狂颤抖。

中了。

那股顺着铁链传导回来的顶级道蕴气息,即使隔着几里远,都让他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只要拉回来,哪怕只是从铁钩上刮下来的一块碎肉,都足以还清百年死债。

“我的……这是老子用命血换来的!”

狄无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腰部发力,猛地向后拉扯摇杆里的机括。

没拉动。

那根紧绷的暗红色锁链像是在虚空中生了根,纹丝不动。

旁边阴影里的商非白笑了一声。

他脸上的金钱面具折射着裂隙中透出的幽光。他没有因为狄无忌的违规而降下惩罚,反而颇有兴致地盯着那根绷得笔直的因果线。

“狗抢骨头,偶尔也能翻出金元宝。”

商非白抬起手,手指在光秃秃的无珠算盘上快速拨弄了三下。

木轴震颤。

三道刺眼的金色法则顺着因果绝阵的主干,如同三道贪婪的寄生虫,瞬间缠绕上了狄无忌抛出的那根锁链。这是商盟最高等级的利润抽成法则。

不管铁链那一头钩住的是什么级别的神明残骸,只要顺着这根管子抽回来,九成的道蕴都会在半途被截流进商非白的口袋,只留下一口馊汤给狄无忌。

“收网吧。”商非白弹了弹算盘边缘,“别让咱们的大鱼在风暴里烂透了。”

狄无忌眼角的刀疤挤在了一起,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他能感受到商非白加注在锁链上的掠夺法则,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把东西拽回来。

“给我——起!”

他双脚蹬碎了身下的岩石,重铁甲胄的阵纹发出不堪重负的酸响。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了摇杆上。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盖过了外围的风暴。

暗红色的锁链被拉得笔直,表面甚至因为高强度的张力开始崩出细微的火星。

裂隙核心。

狂暴的风暴将李长生的衣摆彻底撕碎。

他被锁链的拉力拽得向前倾斜了半个身位。左侧锁骨处的伤口被再次撕裂,更多浓黑的毒血顺着铁钩滴落,在虚空中化作腥臭的气雾。

剧痛像海啸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被锁死的神经边缘。

但在那一团漆黑的烂肉和碎骨之间,一串极其隐秘的、散发着深渊最底层气息的残缺代码,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商非白以为这是条单向提款的抽血管道。

狄无忌以为自己钓上了一座金山。

而李长生,等的就是他们把管子接好。

他放弃了所有对肉身崩解的抵抗。那些在经脉中肆虐的第一波夺舍威压,被他用最后的一丝清明,尽数赶往了左侧锁骨的豁口。深渊乱码像黑色的焊条,将那把生锈的铁钩,死死咬合在了他自身的灵魂刻度上。

滋滋作响。

那是因果线被深渊逻辑强行篡改的摩擦声。

原本用来把灵魂扯出深渊的拉链,在这一刻,被彻底焊死成了一条无法斩断的、反向排压的泄洪导管。

外界的拉拽力越来越大,锁链的翁鸣声几欲刺破耳膜。

李长生满嘴都是令人作呕的黑血。

他迎着风暴,借着锁链的拉力,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着虚空,用微不可查的唇语,极其缓慢地吐出了几个字。

“钩住的,就别想再松手了。”

极远处的阵法边缘,狄无忌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锁链拉回哪怕一寸。

而因果线的这一端,李长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层伪装的灰败尽数褪去。布满血丝的眼眶里,瞳孔深处,正不可遏制地涌出属于深渊最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