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主动掐断了最后一次微弱的心跳。
他像一截彻底枯死的朽木,静静悬浮在狂暴的空间乱流中心。原本覆盖在五脏六腑表层、用于阻绝高维污染的窃天体灵力,被他干脆利落地散去。没有了这层薄膜,他胸口断裂的肋骨茬彻底暴露在深渊气息中,紫黑色的毒血不再渗出,而是顺着骨缝开始结出惨白的晶体。
这具躯壳,正在展现出全面崩解的物理特征。
微观层面,最先察觉到这种“崩解”的是楚江寒和姬无妄。
原本在李长生经脉深处死死绞杀、互相提防的黑色触须与暗金死线,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死寂面前,出现了一瞬的停顿。姬无妄的死线敏锐地捕捉到了宿主体内生机的断崖式暴跌,老瞎子残存的算力立刻做出了判断——容器撑不住了。
暗金死线猛地一抽,放弃了对楚江寒触须的压制,转而如疯长的藤蔓般,朝着李长生散失防护的心脉枢纽扎去。
他要赶在容器化为肉泥前,抢下最核心的无主本源。
楚江寒同样没闲着。失去死线牵制的瞬间,那条黑色触须末端裂开无数细小的吸盘,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扑向了李长生碳化的血管深处,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溢出的天外天阶道蕴。
两头高维怪物在察觉到“死亡”的瞬间,默契地撤去了对彼此的防备,彻底陷入了抢食的狂欢。
而李长生,依然闭着眼。
他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沫,将神经痉挛死死压制在肌肉纤维之下。顺着他刻意敞开的毛孔,两股混杂着楚、姬二人气息的顶级道蕴,如泄露的剧毒瘴气,丝丝缕缕地溢出了法则裂隙的中心。
这股气息穿透了风暴,吹向了外围那圈刚刚闭合的金属色大网。
阵法外侧,空气里多了一股极其诡异的甜腥味,像是埋在地底数百年的老参被碾成了汁液。
商非白站在阵纹投下的阴影里,脸上的金钱面具折射着冷光。
他耸了耸鼻子,手里的光秃算盘敲击得更急了。随着木轴的震颤,面前那道隔绝深渊的因果防线上,泛起了一层类似水波的涟漪。
“好浓的腥味。两位天外天的活菩萨,倒是大方。”
商非白低笑了一声,手指在半空虚拨了一下。
没有任何实质的接触,但他袖口处却亮起了一道微弱的金芒。一丝顺着阵法缝隙漏出来的道蕴,被他用因果算盘硬生生隔空抽了过来,缠绕在他的指尖上。
这不属于他,但他截了这道气运。不需要冒着被同化的风险进入裂隙,只需要站在安全的岸上,就能把神明的血肉刮下来换成铜板。
商非白吃肉的举动,没有瞒着任何人。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底层防浪堤的想法。
阵脚死角处,气温高得有些反常。
狄无忌半趴在滚烫的岩石上,厚重的黑铁重甲发出不堪重负的酸响。他靴子旁边的地面上,有一滩正在冒着白泡的黏稠液体——那是他半柱香前还在说话的同伴。
商盟切断了他们这些外围耗材的庇护因果线。那些从裂隙里溢出来的顶级道蕴,对商非白来说是提款机,对失去防线的狄无忌等人来说,就是高浓度的腐蚀剂。
狄无忌的眼球布满了血丝。
他能闻到那股甜腥味,也能清晰地看到商非白指尖萦绕的金芒。上面的吃得满嘴流油,下面的不仅连汤都喝不上,还要被当成挡风的沙袋慢慢磨成烂肉。
他摸了摸胸口的内甲,那里藏着一本破烂的账本。上面记着他欠商盟的百年绝户债。就算他今天能苟活下来,这辈子也洗不干净这身泥。
狄无忌咬烂了嘴唇。
他的手掌在重甲边缘蹭了一下,借着粗糙的铁刺,刮掉了手套上的滑腻尸水,然后一点点、极度缓慢地摸向了背后背着的那把发射槽。
那里卡着一把生锈的因果盲钩。
“死角丙区,心率跳动两百四,血流速激增。底层耗材情绪波段超出安全阈值。”
没有起伏的女声在空旷的阵法边缘响起。
薛冷鸢眼眶里的机械算珠疯狂转动,齿轮咬合的咔咔声连成一片。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狄无忌的方向,戴着冰蚕丝手套的右手只是冷漠地在半空中划了一道横线。
她不需要去理解一个赌徒的绝望,精算师只看概率。狄无忌的举动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破坏因果绝阵的封闭性,所以必须掐断。
咔哒!
狄无忌的手指刚搭上发射槽,机括处突然弹出一根半寸长的黄铜钢栓。
灵力识别锁被阵法终端强制激活,死死卡住了发射弹簧。任凭狄无忌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黄铜钢栓都纹丝不动。
“操……”
狄无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胸膛剧烈起伏,用粗重的喘息掩盖着双手死命拉拽机括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拉不开。
商盟的规矩,就像这根黄铜钢栓,冷冰冰地钉死在他这样的底层人身上。只要上面不想让你动,你连送死的资格都没有。
狄无忌停止了拉拽。
他脸上的刀疤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可怖。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依旧在悠闲拨弄算盘的商非白,又看了一眼面前那深不见底、散发着极致诱惑的法则裂隙。
“干!”
他没有再去抠那个机括。而是反手拔出腰间那把割肉的钝刀,刀刃抵住了自己没有任何甲片防护的左手腕。
没有任何犹豫,刀锋狠狠压了下去。
噗嗤一声闷响。
黑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这不是普通的血,而是夹杂着他百年来在泥里摸爬滚打积攒下的命元。
狄无忌把割破的手腕直接压在了发射槽上。
滚烫的命血顺着粗糙的金属纹理流进了灵力识别锁的缝隙。商盟的精算锁认灵力、认口令、认玉牌,但它没算到有人会用最纯粹的物理污损来搞破坏。
蕴含着驳杂浊气的黑血刚一渗入,识别锁内部的微型阵纹就发出一阵类似油锅进水般的“刺啦”声。
细密的青烟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与其做防火墙化成灰,不如勾那神明吃口肉!”
狄无忌死死咬着牙,眼珠外凸,透出背水一战的狂热。他右手握拳,借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了被腐蚀松动的黄铜钢栓上。
咔崩——!
代表商盟铁律的钢栓,被沾满命血的机括硬生生挤断。
锁开了。
薛冷鸢眼眶里的机械算珠猛地卡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鸣:“警报!物理禁令崩堤——”
但已经晚了。
狄无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狂笑,狠狠扣下了发射扳机。
砰!
气浪掀翻了他周围的几块碎石。那把生锈带血的因果盲钩,拖拽着一条由他命元凝结而成的暗红色因果线,直接撕裂了因果绝阵最薄弱的一角防线。
铁锈与血肉混合的气味,瞬间冲破了精算师引以为傲的物理隔离。
盲钩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恶犬,带着底层赌徒百年来积压的浓烈贪婪,一头扎进了狂暴的法则裂隙。它穿透了外围的空间乱流,在虚空中拉出刺耳的破风声,直直射向风暴中心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心脏。
裂隙核心。
李长生依旧保持着那个类似尸体的姿势。他断裂的锁骨缝隙间,楚江寒的触须和姬无妄的死线还在为了一寸本源互相撕咬。
而在他那布满残缺代码的乱码视野中,一根红得发黑的实质连线,正精准地穿透风暴,破开重重乱流,来到了他的面前。
风暴的呼啸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带着浓烈贪婪的生锈铁钩,在惯性的驱使下,距离李长生胸口那层薄薄的皮肤,仅剩半寸。钩尖上的倒刺甚至已经刮破了他表皮的汗毛。
就在这极其微小的一刹那。
一直毫无生气的李长生,眼皮极其缓慢地撩开了一条缝隙。
看着那送上门来的物理导管,他布满黑血的眼底,没有惊慌,只有一丝筹谋落地的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