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形如心脏的阵纹结。它悬在半空,极有规律地跳动着,每一次收缩,都顺着四条僵硬的光线向下方四个灵侍注入拦截与压制的底层指令。

这就是苦斋客神识的中转站,也是整个洗脑大阵在此处的物理锚点。

李长生靠在承重柱后,呼吸放得极轻。乱码视界下,现实的色彩被剥离,他眼底的毛细血管开始一根根爆裂。视线边缘飘起大片大片的血色雪花,那是窃天体超载前兆的生理警告。

距离不够。

从他藏身的死角到那个枢纽,中间隔着三十多丈的距离,且被天上紫金熏香炉的高频波段覆盖。要在这种干扰下进行代码级的微调,他的精神力会在接触到结点的瞬间被绞碎。

必须拉近距离。

他闭了闭眼,眼角渗出一缕极细的血丝,顺着苍白的脸颊滑入衣领。他没有去擦,反手将短刀插回后腰,身体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壁虎,贴上了冰冷粗糙的青砖墙壁。

暗巷外围,三百丈外。

街道已经被浓重的血腥味和紫红色的幻香填满。

孟孤舟用仅剩的右臂拖着残破的镇魔横刀,半个身子藏在断墙后。前方是一片黑压压的灰白布衣——苦斋客的后续援军,足有二十多名洗脑灵侍。他们像没有灵魂的工蚁,迈着绝对整齐划一的步子,正朝着左癫所在的隘口推进。

孟孤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刀身中段那片曾经糊满恶臭血污的地方,现在露出了生铁原本的冷硬光泽。那是不久前那个叫李长生的年轻人,随手拨弄两下弄出来的奇迹。

孟孤舟干裂的嘴唇往两边扯了一下。他用大拇指用力擦过光洁的刀面,指肚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凉意。

够了。

他伸手,大拇指用力抠进左肩那团死死结痂的紫黑烂肉里。

用力一扯。

刺啦。大块连着黑筋的皮肉被硬生生撕碎。没有血液流出,只有令人作呕的黑色粘液喷涌。被压抑了十年的畸变核心,在彻底失去封印后,开始了不可逆的狂暴反扑。

孟孤舟的左半边身子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暗红色的骨刺刺破皮肤,关节错位扭曲,化作一条长满肉瘤的粗壮怪臂。

他拖着这具半怪谈化的残躯,跨出断墙。

庞大的体型死死卡住了通往内巷的隘口。第一个灵侍面无表情地扑上来,孟孤舟根本没用刀,左边那条畸变怪臂猛地一挥,直接将对方的脑袋像拍西瓜一样拍碎在旁边的石墙上。

他没有后退,迎着潮水般的灰衣人,将横刀拄在青石板上。哪怕变成怪物,哪怕被撕成碎片,这道防线,他也要用命为主战场守满时间。

同一时间,内巷西侧。

陆长庚像条在烂泥里打滚的野狗,贴着墙根连滚带爬。

他双手掌心全被地上的碎瓷片扎烂了,留下一串带着黑泥的血脚印。“要死要死要死……”他嘴里不停地往外吐着混着灰尘的唾沫,根本不敢抬头看天。

头顶上,紫金熏香炉漫无目的地往地上喷洒高浓度的极乐幻香。大滴大滴紫红色的液体砸在地上,滋滋作响。

前方的废墟里,左癫撞飞的半截生铁栏杆从天上落下来,“轰”地一声砸在他跟前三步远。

碎石像弹片一样四下飞溅,其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带起一条血印。

陆长庚吓得怪叫一声,手脚并用往后退缩。慌乱中,脚后跟踩到一滩不知什么东西留下的粘稠黑水。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朝天向后一滑,重重撞在墙根一座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残破土地公石像上。

咔嚓。

石质底座在常年的风化和暗巷酸雨的侵蚀下本就酥脆,被他这一百几十斤的重量狠狠一砸,直接从中断裂。半截石像砸在他大腿上,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但比他更惨的是石像底下的东西。

底座翻倒的瞬间,下方青石砖碎裂,露出泥土里埋着的一截闪烁着微弱紫光的暗红晶石柱。

那柱子上刻满了细密的阵纹,正是苦斋客用来传递神识指令的中继阵纹枢纽之一。

好巧不巧,石像断裂的尖锐茬口,像一把凿子,“啪”地一声,精准地砸在那根晶石柱的最脆弱的节点上。

晶石柱当场裂成两截,表面的紫光忽地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晶石柱断裂的脆响极轻,完全淹没在外围孟孤舟死战的肉搏声和天上香炉的轰鸣里,没有任何人听见。

但在正在战局上方屋顶潜伏的李长生眼中,这一瞬间的变故,在乱码视界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此刻正像一只壁虎,死死趴在暗巷上方一处废弃客栈的青瓦屋顶上。

脚下的瓦片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寒气刺骨。为了避开高空的神识扫荡,他硬是不用一丝灵力,全凭肉身力量,抠着墙砖的缝隙一步步爬上来的。十指的指甲已经全部外翻渗血。

视线中的血色雪花浓烈到了极点,他的心跳快得像密集的鼓点,血管在皮肤下如蚯蚓般凸起。窃天体超载的痛楚,正像锯子一样在脑神经上来回拉扯。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鼻腔滴落。

滴答。

鲜血砸在冰冷的青瓦上,晕开一朵红梅。

就在这一滴血落下的瞬间,视线前方那个悬在半空的暗紫色阵纹枢纽,突然闪烁了一下。

与之相连的那条供能底线,出现了半息的停顿。跳动的暗紫眼球卡壳了。

下方,正准备彻底收紧锁扣、绞断左癫四肢的四个洗脑灵侍,动作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僵直。

机会。

李长生忍受着脑海中如同撕裂般的剧痛,双手十指在虚空中猛地一勾,像两把无形的钩子,精准地探入了那个停滞了一瞬的阵纹枢纽中。

灵侍阵法在卡顿后,正试图以最高功率重启联结。

在这防备最空虚、灵力传输最紧密的一瞬间,李长生的无形代码如同一把生锈却致命的利刃,狠狠切入了那颗跳动的暗紫眼球的最深处底层逻辑。

他在极度痛苦中紧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连呼吸都彻底停止。

再精密的锁,只要敲断最核心的那个齿轮,也就成了一堆废铁。

轰!

不是物理上的爆炸。

而是底层代码被暴力截断后,引发的高维数据崩塌。

下方街角。那颗只有在乱码视界里才能看到的阵纹枢纽,像一个被大锤砸中的玻璃球,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随后轰然碎裂。

底层逻辑崩塌的恐怖反噬,顺着隐形的数据线,瞬间席卷了下方的四个洗脑灵侍。

他们本该毫无痛觉,但在这一刻,四具由秘法缝合的身躯突然开始剧烈痉挛。

灰黑色的粘稠液体从他们的七窍、毛孔、乃至皮肤缝隙中疯狂向外喷涌。四个人就像被切断了提线的人偶,原本严丝合缝的压制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压在最底下的左癫,半边肩膀的骨头都已经露在外面,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双完全被浑浊白膜覆盖的眼睛里,因饥饿带来的疯狂再次压倒了一切。原本被死死压制的狂暴力量,在灵侍松手的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吼!

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撕裂了暗巷的空气。

左癫抓住灵侍瘫痪的致命破绽,那条刚刚吞食过自己死肉、此刻已经病变膨胀了一倍的左臂猛地挥出。

噗嗤。

五根长满黑毛的尖锐利爪,直接插进了一个灵侍的面门,从后脑勺穿透而出,带起大片灰黑色的脑浆。

他连抽手都懒得抽,直接用手腕一别,咔嚓一声扭断了那名灵侍的颈椎。像扔一块破麻袋一样将尸体甩向墙壁。

随后,他像一头出笼的野兽,一个蛮横的冲撞,将第二个灵侍的胸腔连同里面的护心阵纹一起撞得彻底塌陷。第三个、第四个灵侍还没来得及从代码瘫痪中重新启动身体的物理防卫,就被左癫徒手撕成了满地碎肉。

防线彻底崩溃。

失去枷锁的恶兽,抛弃了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理智。

左癫从灰衣人的残骸中拔出鲜血淋漓的双腿,仰起头,死死盯着前方。

他一脚踢碎了挡在面前那层已经开始变薄的紫红色幻香屏障。天空中的紫金熏香炉似乎感应到了阵法的断裂,发出凄厉的嗡鸣,剧烈地旋转起来,企图重新构建压制波段。

但一切都晚了。

狂乱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一路铺设的青石板。

满身鲜血、大块病变肌肉还在不断蠕动膨胀的左癫,终于冲到了那道向外溢出暗紫色致命毒素的空间裂隙前。

浓烈到极点的高阶污染气味,像兴奋剂一样灌入他的鼻腔。

他伸出了那只还在不断滴血的利爪,指尖毫无阻碍地触碰到了那片扭曲的空间断层。

灾难的齿轮,在这一刻彻底咬合,开始疯狂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