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

对于深渊这种级别的修罗场而言,一秒的致盲空窗,连最基本的呼吸吐纳都无法完成。但在微观的乱码视野中,这是一条足以逆转生死的幽暗跑道。

紫黑色的食腐妖气在李长生体表剧烈沸腾,发出烧红烙铁浸入冰水般的嗤嗤声。楚江寒的黑色触须与姬无妄的暗金死线在这片浊雾外围迟疑了半瞬,高维感知暂时陷入了防守收缩的退潮期。

李长生没有去管左胸内那团已经化作烂泥的妖花残骸。

他毫不迟疑地将静置的窃天体权限拉到极限,那残存的乱码视野化作一根暗灰色的无形尖针,顺着两大天外天阶感知退却的真空带,狠狠刺出了法则裂隙的最外围。

外界,是足以将归墟阶修士瞬间绞成血沫的空间乱流。

视线刚一探出,灰黄色的风暴就像无数把生锈的锉刀,疯狂刮擦着这缕脆弱的神识。乱码边缘不断被削掉一层层灰白色的数据碎屑,又在经脉的高压负荷下被强行缝合再生。

李长生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视网膜上倒映着错乱的代码残影。

他强行穿透了这片割裂视线的深渊尘壁,目光在风暴外围的一处岩壁死角死死定住。

一张透着冰冷死气、密密麻麻的巨网,在他的乱码视界中被高亮标红。

那不是天然的灵气回路。

数以千计的因果线像半透明的血管,死死钉在周围扭曲的空间断层上,强行用物理打桩的方式,将这片暴动的区域圈禁成了一个闭环。每一根因果线的末端,都泛着活人命元被抽吸的微弱荧光。

视线顺着这层网的脉络向上游走,越过最外围的风暴,定格在阵法后方相对稳定的阴影里。

商非白戴着半副金钱面具,那张脸在风暴边缘显得从容不迫。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没有算珠的光秃算盘,手指在空荡荡的木轴上缓慢地虚拨着。每拨一下,周遭的阵纹就跟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共振声。

“里面的道蕴浓度,已经被那两个老东西挤压到了塌缩的边缘。”商非白看着风暴中心,嘴角勾起一个熟练的商人弧度,“等那具当鱼饵的容器被彻底碾成灰,里面的法则残渣,就是商盟这百年来最大的一笔进项。”

在他身侧,薛冷鸢的面容比周围的冰冷岩石还要僵硬。

透明的冰蚕丝手套紧紧包裹着她的双手。她抬着头,眼眶里被替换的机械算珠正以极高的频率疯狂旋转,内部的铜质机括相互咬合,发出连串类似铜板掉落的清脆“咔咔”声。

“内部容器的存活概率,已经跌破了万分之一。物理常数随时会崩解。”薛冷鸢冷冷报出数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她戴着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精准地划过一条弧线,指尖勾住三根最粗的因果主线,向下一压。

“精算防火墙已激活。我已经切断了与最前排三十二名底层耗材的反向因果链。”她看着前方那些在风暴中苦苦支撑的探路者,像在看一堆报废的账单,“这道单向绝阵是完美的闭环。等里面的高维辐射爆发,只会由这些耗材的肉身来承接反噬,而纯净的道蕴,会被阵法底层的管道全数过滤上来。”

“很好。”商非白那光秃秃的算盘在掌心转了一圈,“把神明当做账本上的提款机,这差价,无论死多少人都不亏。”

李长生隔着狂暴的乱流,冷漠地注视着这对自认稳操胜券的黄雀。

这道在精算师薛冷鸢眼中坚不可摧的单向屏蔽防线,此刻在李长生看破世界底层规则的视野里,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光景。

没有什么是绝对闭环的。

那些被强行嫁接在底层打捞客命元上的因果线,因为跨维度的强行隔绝,在接缝处布满了粗糙的代码裂痕。在乱码的荧光下,这层引以为傲的精算壁垒,就像是一个满是漏洞、到处漏水的破烂筛子。

商非白以为布下的是单向抽血的安全提款机。

但在李长生眼里,这成百上千根连接着整个商盟的因果网,根本就是一条口径极宽的排污下水道。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把体内那两个天外天老怪物倾泻出去的泄压口。

视线沿着阵法的底部迅速游走,他需要找一根最不安分、最迫切想要刺进来的导管。

很快,乱码探针在阵法最右侧的一块剥落岩壁下停住了。

狄无忌半跪在阴影死角里。

他身上那件厚重的黑铁铠甲被深渊风暴腐蚀得直冒白烟,原本用于防腐的阵纹正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精算师薛冷鸢下达的物理隔离禁令就在耳边回荡,但在极度的贪欲面前,这种冷冰冰的条例已经被彻底粉碎。

狄无忌的眼球周围,细密的毛细血管一根根崩裂,暗红色的血丝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白。他那被自己咬烂的食指正按在背后那把生锈的因果盲钩上。

吸收了命元气血后,铁钩表面的斑驳锈迹里发出粘腻的“嘶嘶”吮吸声,一抹暗红色的血光正在钩尖上不安地跳动。

在阵法缝隙里泄漏出的那仅仅一丝极其微弱的顶级吞噬道蕴,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死死捅穿了这名老赌徒的最后理智。

“干完这最后一票……这绝户死债就能平了……”

狄无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咽下一口混着沙尘的腥甜唾沫。

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庞因为亢奋而剧烈抽搐着。不再理会薛冷鸢切断后路的风险,他仅剩的左手死死攥住铁链,手腕猛地一翻。

“咔哒!”

一声极度沉闷的金属机括咬合声。那根沾满命元的生锈盲钩,被他毫不犹豫地死死扣进了铠甲前臂的发射槽里。

齿轮压紧,随时准备脱膛而出,越界刺入那个充满道蕴的深渊裂隙。

李长生的乱码视野精准地穿透了商盟的阵纹壁垒,把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根不安跳动的血色盲钩上。

就是你了。

盲区的时间只剩下最后的零点二秒。

紫黑色的浑浊妖气在经脉里已经稀薄到了极限,外界的高维压迫感正顺着缝隙往里渗透。

李长生没有任何停顿。他强忍着识海中那种仿佛被万千根钢针同时搅动的剧痛,暗中逆转了窃天体的同化权限。

他没去碰楚江寒和姬无妄互卡的死锁中枢,而是顺着左侧已经碳化的经脉边缘,极其精细地剥离下一丝气息。

那是深渊死锁在摩擦时,溢出并附着在血管壁上的、即将崩溃的高维废料。

这股气息包含了吞噬与天机双重法则的暴躁毁灭力。李长生用一缕乱码将其包裹,顺着探出的神识视野,像一只在黑暗中爬行的毒虫,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商盟最外层的阵纹节点。

残缺的代码在微观层面迅速融化、重组。

这股极度危险的死锁气息,在李长生的精准操纵下,越过薛冷鸢的防火墙缝隙,死死缠绕在了狄无忌那根已经上膛的因果盲钩尾部。

引信已经挂好,导管彻底焊死。

李长生将这名被贪欲蒙蔽的重装拾荒者,选作了反向倒灌的第一承受端。

“嗡——”

最后一丝食腐妖气彻底溃散,化作黑色的灰烬脱落。

一秒盲区,闭合。

极其短暂的真空期宣告结束。察觉到猎物并没有解体的楚江寒与姬无妄,带着被深渊低等妖物欺骗后的狂怒,将收缩的高维视线重新狠狠砸向了这具残破的容器。

比之前更加暴戾的夺舍重压,如同两座倒塌的铁山,生生压在李长生的脊骨上。

他胸腔内仅剩的两根完好肋骨,在这股重压下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断骨的尖端直接刺破了皮肉,露在灰白色的布衣外面。

但在这种绝对的死境下,李长生没有后退半步。

他不仅没有重新开启窃天体去修补防线,反而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求生本能的动作。

他主动撤去了体表最后的一层乱码屏障,任由那些高维残血顺着毛孔喷涌而出,将自己这具濒临崩溃的高维残躯假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狂暴的虚空中。

黑色的淤血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沙地上冒出细密的毒烟。

隔着狂风与碎石,李长生微微抬起头,顺着因果线的轨迹,盯住了阵法死角里那个正处于亢奋状态的狄无忌。

面对重新压下的绝命剧痛,李长生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满是黑血的嘴唇缓缓向两边裂开。

他隔空对着那根随时会发射的夺命盲钩,露出了一个森然入骨的诱饵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