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细线在乱码视野中毫无预兆地亮起。
它不是某种实质的光束,而是一道剥离了所有温度与颜色的法则裂痕。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冰冷蛛丝,在充斥着高阶辐射的黑暗微观空间里,无声地切开了一条极度平滑的轨迹。
姬无妄瞎了,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外部震动的感知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就在那一瞬,一声微不足道的空间阵纹嗡鸣,从外围风暴传入了这片死寂的修罗场。天机残片几乎是出于高维防范的本能,立刻做出了应激反应。老瞎子不知道外围蹲着什么人,但他绝不相信楚江寒这种活了万年的老泥鳅,会老老实实卡在这堆烂肉里等死。
这丝外部的共振,在姬无妄的认知里,就是楚江寒暗中沟通外界布置的破局后手。
没有丝毫犹豫,姬无妄顺着这丝共振的余波,降下了一缕无差别扫荡的天机微波。这根探针看似是在试探虚实,实则是敲打。只不过,微波在紊乱的高维风暴中微微偏转,直指李长生左侧胸腔的深处——那里,正是微弱妖气刚刚冒出头的死角。
楚江寒的反应极其干脆。
那条正准备顺着血管岔路偷袭的黑色吞噬触须,在微波扫过的边缘稍微蹭了半寸。只这一瞬,触须表层的同化代码立刻泛起一层灰白的死气,那是天外天阶天机法则附带的绝对腐蚀。
为了防止这股抹杀之力顺着因果线倒灌回主魂,楚江寒毫不犹豫地切断了最前端的感知。散布在李长生经脉周围的黑色粘液猛地向后一缩,如同遇到盐水的软体毒虫,死死缩回了物理死锁的安全区。
这种高维存在出于极致自私的退缩防守,反而给这具濒临崩解的容器,凭空腾出了一丝无防御的施展缝隙。
视线顺着这道惹祸的微波,被猛地拉出法则裂隙的最外围。
灰黄色的空间乱流像生锈的锉刀,不断刮擦着四周的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薛冷鸢站在因果绝阵的后方。透明的冰蚕丝手套将她的双手包裹得密不透风,连一丝风暴中的尘埃都无法沾染。她微微抬起头,两根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虚拨了一下。
眼眶里,那对替换了瞳孔的机械算珠正在飞速旋转。机括相互咬合,发出类似铜钱掉落的清脆“咔咔”声。
“目标心脉碳化面积超过临界阈值,高维防线即将产生雪崩效应。”她冷着脸,声音比周遭的空间乱流还要冰冷,仿佛只是在宣读一张即将报废的账单,“容器存活概率,已跌破万分之零点二。准备平账。”
旁边几名穿着玄色厚重长袍的黄泉打捞客立刻停下了手中的试探动作,齐齐转头。
“因果绝阵防线向后平移三丈,外围阵基再加固一层锁死封条。”薛冷鸢拨动算珠的手指稳如磐石,“等容器彻底崩毁,会爆发一轮无差别的高维辐射。辐射潮退去后,再进去收敛道蕴残渣。在此之前,谁敢碰线,就地抹除。”
在商盟的规矩里,精算师的测算就是不可违逆的铁律。
但在这片每天都在死人的法外之地,不是所有耗材都愿意吞下这张铁律。
狄无忌半跪在因果绝阵右侧的阴影死角里。沉重的黑铁铠甲将他的骨骼压得‘咯吱’作响,表面的防腐蚀阵纹在风暴侵袭下忽明忽暗。他只剩下一只左手,此刻正死死攥着一根粗糙的锁链。
就在刚才,透过阵纹交叠的缝隙,他清晰地嗅到了裂隙深处溢出的一丝顶级吞噬道蕴。
“扯淡的零点二……”狄无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两圈,咽下一口混着沙尘的干涩唾沫。
他背上那笔百年的绝户死债,压得他连睡觉都不敢合眼。只要能从里面勾出哪怕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道蕴,就能全数抹平,甚至还能让他活着回凡尘界看一眼早已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他等不了什么辐射潮退去,真等那时,剩下的残渣根本轮不到他这种探路犬来分。
狄无忌低着头,装作检查铠甲接缝的模样,仅剩的左手却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背后。
他张开干裂的嘴,狠狠咬在自己食指的指肚上。
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鲜血还没来得及滴落,就被他抹在了背后那把生锈的因果盲钩上。这把用陨铁打造的粗糙凶器,对气血有着本能的饥渴。沾上命元的瞬间,铁钩表面那些干涸发黑的锈迹仿佛活了过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吮吸声。
暗红色的贪婪血光顺着铁钩的倒刺亮起。狄无忌盯着前方,眼球周围的毛细血管开始崩裂渗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随时准备无视禁令,越界抛出这索命的一钩。
一边是薛冷鸢强行加固的理智防线,一边是狄无忌压上性命的贪欲加码。
两股力量一明一暗,在阵纹的边缘产生了极其微小的摩擦对抗。空间在这一刻错位了半寸,发出一声只有微观层面才能听见的低沉共鸣。
嗡。
这在外围微不足道的波动,却将裂隙核心的李长生直接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死地。
微波顺着楚江寒退缩留下的通道,长驱直入。
乱码视野中,那根原本如蛛丝般的暗金死线,在靠近核心的瞬间已经粗壮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柱。它带着将触碰到的所有物质连同因果一起抹除的霸道,直切李长生的心脏底端。
李长生闭着眼,下颌线的肌肉因为过度咬合而微微抽搐。
他动不了。
哪怕楚江寒退了半步,这具残躯里的物理咬合依然死死框着两大天外天阶法则。此时此刻,只要李长生敢分出一丝算力去拦截这缕微波,或者试图偏转身体躲避。
那卡在心脉正中央的楚江寒和姬无妄,立刻就会因为失去这层脆弱的物理隔阂,而直接对撞殉爆。两大天外天阶的高维能量一旦无阻碍对冲,这具身体会在一微秒内被直接从物理常数上抹除。
防守,是瞬间爆体。
躲避,毫无可能。
脑域深处的黑棺感受到了这股抹杀威压。红绫纯净的战神意志在封印膜上发出了剧烈的战栗,她拼命想要挤出一丝煞气血盾替宿主挡灾。
“安静。”
李长生极其冷漠地在脑海中压下一道乱码指令,强行将棺材锁死。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比死亡本身更让人胆寒的决定:强制休眠体内所有的防御节点,窃天体全面静置。
他撤掉了左胸方向仅存的一点护体气血,不作任何抵抗。
死线逼近。
眼球表面的水分开始迅速蒸发,视网膜上倒映出成片剥落的血红斑块。心脏的跳动被绝对的高压强行冻结,骨头缝里发出被无形碾盘碾碎前的酸涩闷响。
他在赌。赌他刚才抛出的那个名为“阳光”的筹码,究竟能换来多重的筹码。赌那个在深渊腐肉堆里趋炎附势、当狗苟活的食腐妖花,敢不敢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三个字,拿命来填他挖下的这个火坑。
抹杀的威压已经割开了李长生的眼角,黑色的血滴甚至没有流出,就在半空中直接气化成了粉末。
容器解体,交易破灭,仅在毫秒之间。
微波带着死亡的冰冷,已经触及了视网膜的最底层。
就在这万分之一秒的刹那,一缕紫黑色的浑浊雾气,突然从经脉最下方的暗影里炸开。
没有任何恢弘的法则波动,也没有震天动地的嘶吼。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带着浓烈食腐腥臭味的凄厉妖影,以一种完全违背深渊生物求生本能的疯狂姿态,猛地从暗处拔地而起。
这道影子残破而决绝,像一团急于扑火的飞蛾烂泥,死死地挡在了那道天机微波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