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无忌半跪在因果阵纹的阴影死角里,废掉的右手一寸寸收紧生锈的铁链。那根沾着他命元气血的因果盲钩,正在黑暗中散发着濒临沸腾的血光。他在等,等一门之隔的法则裂隙彻底崩溃,等那些高维道蕴残渣喷涌而出的瞬间。
但身处裂隙最深处的李长生,此刻完全没有多余的算力去顾及这只在外面流着口水的黄雀。
内部的修罗场,远比外围险恶千万倍。
李长生被两股绝对排斥的高维重压死死钉在祭坛的沙地上。他闭着眼,用残存的窃天体权限维持着乱码视野,静静内观着自己的身体。
心脉就像个正在漏气的破风箱。姬无妄那暗金色的天机死线,与楚江寒黑色的吞噬粘液,正在狭窄的经脉里以每微秒数万次的频率疯狂摩擦。两大天外天阶法则陷入了物理咬合的死锁,谁也无法后退。高频摩擦溢出的毁灭性热量,正把周围的血管壁一层层刮成灰白色的粉末。
李长生已经用物理断层强行切断了痛觉神经,感受不到焚魂裂骨的剧痛,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麻木。
但他能清晰地看见那具残骸的极限。
心脏表层的肌肉纤维大面积剥落,碳化速度在乱码视野中被量化为极其冰冷的刻度。
十秒。
哪怕他用自己的血肉强行框死了双神,这具千疮百孔的肉身也只能再撑十秒。十秒之后,心脉就会彻底熔毁,他整个人将在微观层面直接化为一蓬灰烬。
“砰!”
识海深处,被强行封闭的黑棺突然爆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红绫在里面。哪怕隔着厚厚的封印,这位上古女战神依然凭借本能,嗅到了宿主那几乎跌破底线的死气。那股原本被压制的暴躁煞气,此刻在封印膜上拼命抓挠,带起一阵阵仿佛要撕裂脑域的刺痛。她想冲出来,强行凝聚血盾替他挡灾。
“待着别动。”
李长生分出一缕极其微弱的、不带任何温度的乱码,冷漠地按在黑棺表面。
棺内的撞击猛地一滞。
“进了我的笼子,还想把手缩回去?晚了!”李长生七窍流出的黑血在下巴上凝固,沾满血污的脸上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既然上了桌,不把他们两块骨头榨干,谁也别想走。我会活下去,你也不许死。”
这一丝传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近乎机器般的冰冷与不容置疑。
黑棺深处,那股狂暴的煞气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红绫被他这股绝境下依然毫无波澜的极致理智震住了。她没有再发出声音,战神本源顺着封印膜边缘缓慢蜷缩,强忍着悲痛,化作一层极其微弱的缓冲,死死护住他的最后一丝神智。
时间剩九秒。
僵持并非静止。虚空中的楚江寒显然不甘心被卡在这堆随时会爆炸的烂肉里等死。后路被垃圾废码板结,他只能往前挖。
一条比头发丝还要细微千万倍的黑色吞噬触须,像一条没有骨头的毒虫,贴着碳化的经脉边缘,悄无声息地滑向李长生的神魂中枢。他在试探,试图越过死锁的正面战场,从这具容器内部再挖出一条后门。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
他现在根本无法调动大股算力去正面防守。只要他敢分心去挡,失去物理咬合压制的双神代码立刻就会把这具身体炸穿。
但他可以顺水推舟。
就在那条触须即将滑过一条经脉岔路口的瞬间,一截残存的同化代码,被李长生借着高维碰撞的紊乱掩护,极其隐蔽地垫在了转角处。
楚江寒的触须滑过那里,毫无防备地沾上了自己的同化代码。滑行轨迹在这极其微弱的偏转下,被迫向上抬高了半个微米。
就这半个微米。
“嘶——”
微观层面爆发出了一道能把凡人魂魄直接撕碎的尖啸。那条用于偷袭的吞噬触须,一头扎进了姬无妄为了防备楚江寒而反向布置的暗金拦截线里。
老瞎子本就因为天机残片被黏住而惊怒交加,此刻察觉到楚江寒的触须竟敢摸到眼皮底下,立刻毫不留情地绞杀上去。
没有宏大的爆炸轰鸣,只有令人窒息的高维热量在极度狭小的空间内瞬间倒灌。
心脉右侧的一根主动脉,连同周围大片的肌肉纤维,在这股惨烈的碰撞高温下瞬间变成了半透明的晶体,随后在一阵“咔咔”声中碎成了渣滓。
高维辐射扫过识海,李长生的眼角骤然崩开一条血口。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喉管里涌上来的碎肉。
寿命倒计时,因为这次余波,直接被强行扣去两秒。
剩七秒。
但这是值得的。两大天外天阶法则的直接对撞,让整个心脉区域的感知网络出现了极短暂的防备空窗。
借着这层掩护,李长生将一缕早就捏好的微弱乱码,顺着断裂的血管缝隙,偷偷排向了经脉最底层的暗影。
那里,藏着一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紫黑妖气。
烛非花正死死收敛着气息,把自己伪装成一块毫无生机的腐肉。她目睹了这具身体里疯狂的死锁绞杀,连一丝妖力都不敢运转,生怕被双神的余波碾碎。
突然,一道冰冷的乱码传音直接钉进她的识海。
“七秒。”
烛非花本体上的花瓣暗纹猛地一抽。
“七秒后,我这具肉身崩解。楚江寒的神魂受创但不至死,姬无妄最多断掉一块天机残片。而你……”李长生的传音平铺直叙,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会跟着这具容器一起,连化作肥料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变成飞灰。”
烛非花的呼吸顿住了。她脑海里,属于楚江寒的主从奴役烙印正在隐隐作痛。那是神明留下的绝对禁制,警告她不准有任何背叛的念头。
“别装死,做笔交易。”传音继续顺着血液渗过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你很清楚,就算楚江寒夺舍成了,你也不过是换个笼子继续当狗。他的退路已经被我全废了。现在,只有我能给你找一条活路。”
黑暗中,烛非花那双丰腴的手死死攥紧了纱裙的边缘,长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她在发抖。不只是因为烙印的恐惧,更是因为李长生抛出的下一句话。
“一秒。帮我撑开一秒的致盲盲区。”
“我活,契约作数。带你出深渊,去看看没有毒素的真正的阳光。”
阳光。
这个词对于深渊原生的食腐妖花来说,比任何天道法则都要致命。那是真神胃袋里永远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是她忍受着无尽的腐烂与恶臭,不惜一切代价游走在各大魔尊之间做探子的唯一执念。
李长生的声音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穿了她所有的权衡利弊。一边是必定死亡的七秒倒计时,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太阳。
深渊潜意识里的主从恐惧,在这双重挤压下,像脆弱的蛋壳一样碎了。
“疯子……”
烛非花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咬出浓稠的血丝。那双向来充满算计与风情的眼里,爬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时间剩四秒。
她不再犹豫,强行无视了脑海中主从烙印的撕扯剧痛,将残存的本命妖丹在体内开始极其危险地逆转。一股浓郁的、腥臭的食腐妖气,顺着她的奇经八脉飞速上涌。她准备在双神眼皮底下,酝酿一场肉身彻底解体的极致幻象,来换取那一秒钟的视野。
三秒。
妖气已经压到了喉咙口,经脉壁上的碳化晶体已经蔓延到了心脏的最核心。
两秒。
就在烛非花即将把那层救命的遮蔽盲区喷吐出去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沉闷、微弱,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律跳动的声音,突然从法则裂隙的最外围传了进来。
那是外围黄泉打捞客薛冷鸢在冷血加固因果绝阵防线时,阵纹交叠产生的一丝极其微小的空间共振。放在平时,这种共振连吹动一片落叶都做不到。
但此刻,在这具紧绷到即将断裂的三方死锁肉体里,这丝微波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直直捅进了一个装满高维炸药的火药桶。
李长生满是血污的脸庞微微一僵。
已经来不及收手了。这丝共振传导进来的刹那,原本正因为碰撞而互相戒备的双神,感知就像两张被突然拨动的巨型蛛网。
虚空中,那枚一直被楚江寒同化代码黏住的天机残片,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嗡鸣。一股带着绝对抹杀威压的探查微波,瞬间锁定了妖气刚刚冒头的微观方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