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从地底深处贯穿至地表,骨香药铺本就开裂的青砖地面猛地往上一弹。
柜台上的碎瓷片被震得哗啦啦跳起。浑浊的泥腥味顺着门板的缝隙直扑大堂。
李长生没有任何迟疑,单手提起唐骨香的后领,像拖拽一只麻袋般,将她扯进承重柱后方最浓重的阴影里。赫连铮不用人教,早已用完好的手臂死死抱住柱根,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烂泥。
暗巷街角的土层炸开了。
漫天扬起的黑泥和腐臭气味中,一个庞大的黑影带着沉重的风压撞塌了废墟的残墙。
那是左癫。
他身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生铁栅栏。原本瘦骨嶙峋的躯体在极短时间内膨胀了一整圈,大块病变的紫红色肌肉撑破了皮肤,连着皮下翻卷的脂肪和黑血。他粗重地喘息着,四肢着地,踩碎了满地青石板,发力狂奔。
目标直指街角尽头那处正往外渗着毒气的空间裂隙。
但他的脚步只冲出了二十丈。
四道穿着灰白布衣的身影从上方两侧的屋脊上无声坠落。没有光影,没有法诀,这四个人就像四根沉重的生铁桩子,直挺挺地砸在左癫前进的路径上。
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截停。
左癫本能地挥出长满黑毛的利爪,带着撕风的尖啸,狠狠抠进最前方一个灰衣人的胸膛。
刺啦。
灰衣人的胸骨被徒手扯断,惨白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中。但那里没有鲜血喷涌,只有某种灰黑色的粘稠液体缓缓渗出。
更诡异的是,那个被开膛的灰衣人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反手一扣,五指如钢钉般死死锁住了左癫的手腕。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灰衣人如影随形地扑了上来。一个抱住左癫的腰,两个分别卡住他的左右膝关节。四个人像是一组严丝合缝的锁扣,完全放弃防御,任由对方撕咬,以最纯粹的肉身重量将狂暴的左癫硬生生钉在原地。
药铺门缝后的阴影里,唐骨香整个人像浸在冰水里一样发起抖来。
她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指甲劈裂渗血都浑然不觉。
“死肉……全都是死肉……”她牙齿打着颤,语无伦次地嗫嚅,“最前面那个被挖了胸口的,是半年多前在暗市连杀十二个人的疯修铁屠……左边那个是鬼手王……他们全都被无忧城抓去了。”
唐骨香为了转移恐惧,用力掐着自己受伤的手臂:“他们没有痛觉,神智被抽干了……只剩下杀人的本能……”
恐惧在逼仄的死角里传染。赫连铮听到这几个名字,本就惨白的脸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他下意识往后缩,后背蹭在墙上发出窸窣的微响。
李长生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制止唐骨香的恐惧宣泄。
他只是贴着冰冷的砖墙,冷冷地看着外面的街角。左腕的红绫正传来一阵阵饥饿的抽搐,被他用纯净气血强行按压在皮下。
天上,那尊巨大的紫金熏香炉压低了高度。
暗紫色的极乐幻香不再是雾状,而是凝结成了黏稠的液滴,淅淅沥沥地砸落在交战的街角。这些幻香落在地上瞬间汽化,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紫红色屏障,生生横亘在左癫与空间裂隙之间。
诱饵的气味被切断了。
苦斋客高高在上的声音从云端降下,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刻板的宣读:
“痴妄不息,苦海无边。既堕恶业,当入无忧。”
声音伴随着幻香的频率震荡,像一排排钢针扎进人的耳膜。药铺里,赫连铮的鼻孔缓缓淌下两道鼻血,唐骨香的眼神也出现了一瞬的涣散。
这不仅是压制,更是从精神层面上强行的洗脑度化。
失去裂隙污染的刺激,左癫眼底的狂乱明显停滞了一拍。
卡住他四肢的洗脑灵侍立刻收紧阵型。灰衣人的双臂像巨蟒般绞紧,空旷的街角回荡着左癫骨骼错位的脆响。这张毫无温度的物理大网,正在以绝对的优势完成收拢。
退路和进路全被堵死。
左癫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咆哮。他猛地低头,一口咬在自己那条重度异化的左臂上。
锋利的犬齿切开坚韧的皮肉,连同黑色的筋膜一起,他硬生生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大块还在跳动的死肉。
没有咀嚼,仰头生吞入腹。
这种残忍到极点的自噬,换来了体内本源短暂的超载反扑。左癫双眼重新充血,浑身的伤口喷出高温的黑色血雾。他借着这股狂化之力,脊背一挺,硬生生将挂在身上的四名灵侍全部掀飞。
砰。
一名灵侍撞在石墙上,颈椎折成一个诡异的直角。但他像一截枯木般翻了个身,用双手撑着地,再次面无表情地爬了起来,继续机械地扑向左癫的防御死角。
战况极其惨烈,李长生的呼吸却依然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视野中,街角飞散的血肉、砖石、甚至那层厚重的暗紫色幻香,都在一点点褪去色彩。
窃天体开始运转。五感退居二线,鼻腔里作呕的血腥味消失了。
脑海中,乱码视界轰然展开。
他看的不不再是肌肉与骨骼的碰撞,而是连在那四个洗脑灵侍脚底下的微光线条。无论灵侍被击飞多少次,又如何补位,那四条线在半空中构成的网络结构,始终保持着一个死板的菱形。
没有自主躲避的运算判定,只有最基础的“拦截”与“压制”循环。
唐骨香还在阴影里战栗,看着左癫一次次把怪物打退,又一次次被毫无痛觉的阵型逼进死角。
李长生用拇指摩挲着短刀冰冷的刀柄。
“肉体失去痛觉,意味着底层的代码防御同样僵硬如铁。”
他用平淡的陈述语气,对这场高维镇压下达了判词。这是对唐骨香的回答,也是他在乱码视界中看到的真实。
依靠自残换来的爆发撑不了太久。一旦左癫被彻底耗死,借刀杀人引爆大阵的局就会彻底流产。
李长生离开了承重柱的阴影。
他眼底的血色乱码飞速流转,视线顺着灵侍脚下僵化的数据线一路逆推,最终死死锁定在街角上方、虚空中一处正在有规律跳动的暗紫色阵纹枢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