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颈上的皮肉掉在白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李长生低着头,新生的黑色鳞片顺着他的锁骨往上爬,互相摩擦的动静又涩又冷。
空气里还飘着无瑕仙丹烧尽后的那一丝微弱药香。正是这股绝对纯净的药气,硬生生把祭坛周围那些因为道心崩塌而暴走的高维煞气往下压了半尺。原本在风暴中心被煞气搅得失去理智的红绫,动作猛地停住了。她身周那股敌我不分的猩红血光陡然一散,空洞的眼底被周围死白的微光刺了一下,终于在混乱的脑海深处抓住了一丝清明。
她的膝盖重重磕在白沙上,僵硬地转过脖子。目光越过满地死寂,落在了那一小堆还泛着微光的温热骨灰上。
没有怪物,没有那个淡青色的身影,只有跪在骨灰旁、半个人身正在迅速角质化、怪物化的李长生。
红绫的瞳孔缩成针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手指刚要碰到骨灰边缘,又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来。眼泪混着之前杀戮溅在脸上的血水,大滴大滴地砸进沙子里。她死死抠着地,指甲翻卷出血丝,胸口起伏着,喉咙里拉出刺耳的干嚎。
“长生……”
李长生没有回头。那只原本透着算计的左眼里,此刻空洞得像是一口干涸的枯井,连半点波澜都泛不起来。他没有去擦嘴角的黑血,而是用那只只剩白骨的左手,毫无预兆地探出,一把扣住了红绫的肩膀。
残存的骨节力道大得惊人,红绫的肩骨被捏出一声发酸的脆响。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李长生身后的半空中便裂开了一道缝隙,沉重的黑棺连带着地下的铁锈味轰然砸在白沙上。
李长生单臂发力,像拎着一件没有生命的木偶,将她强行拽起,毫不迟疑地塞进漆黑的棺底。红绫拼命往外挣,带血的手指死死扒住棺沿。
“别关……你这样会没命的!放我出去!”
李长生那张覆了一半黑鳞的脸冷得像块铁。他一言不发,喉咙里只漏出半声类似兽类的低喘。右手的黑鳞硌在木头上,发出咔咔的摩擦声。他一点一点,硬生生掰开红绫沾血的手指,推上了厚重的黑漆棺盖。
砰的一声闷响。
他用手背在上面拍落了最后一道隔绝法印。里面的拍打声和泣血的恸哭,被彻底钉死在黑暗里。他转过身,一个人站在骨灰旁,安静地消化着周围连呼吸都听不见的死寂。
祭坛彻底清静了。
刚才那场将屠百城彻底蒸发的无瑕爆燃,清空的不仅是强敌。那种高维的绝对纯净波动,像一把无差别的钢刷,横扫全场的同时,也顺道刮尽了李长生经脉深处用来压制异化的最后一点纯净底蕴。那些一直被他用命卡着、强行封存在识海角落里的海量深渊垃圾代码,此刻彻底没了净水的阻碍,像一锅熬烂的毒汁,顺着他的四肢百骸横冲直撞。
经脉被寸寸撕裂。李长生用那只布满黑鳞的右手,死死撑着自己的大腿,一寸寸地站直了身子。脊椎骨因为承载不住乱码的冲刷,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
换作平时,他会立刻压榨窃天体的极限,调动死锁去卡住这些乱码的缝隙。但他现在连试都没试。
既然守着人的底线留不住那捧骨灰,那还做人干什么。
他闭上那只独眼,主动扯断了体内用来兜底的所有规则死锁。他抛弃了维持人类形态的最后一丝执念,经脉的大门被他彻底敞开。他不再有任何抵抗,任由那些最深沉的黑暗同化他的五脏六腑,连同他的灵魂一起,彻底沉进深渊。
就在他撤去防线的瞬间,脚下的白沙开始无规则地上下跳动。
被纯净余波犁平的祭坛中心,失去了屠百城这个万年阵眼的物理压制,深埋在地下的那层暗红色胃壁终于崩不住了。一条巨大的裂口从李长生脚边向外撕裂开来。
裂口下方的无尽阴影里,最原始、最腥臭的深渊本源就像是在闷罐里找到了唯一一条通气的引线,顺着裂缝直冲而上。
粘稠的黑色气流冲破地表,直接包裹住了李长生的双腿。这些腥臭的本源顺着他毫无防备的经脉,如同决堤般倒灌进他残破的躯壳。
他胸口和手臂上剩余的人皮大面积剥落,底下的血管像黑蛇一样暴突。那些在皮下冲刷的深渊乱码,此刻在倒灌本源的催化下实质化,从血肉里直接钻了出来。
漆黑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了他的大半个躯壳,顺着锁骨一路爬上喉结,越过下颌。他彻底变成了半个深渊里的怪物,心脏跳动的声音变得像一面敲破的皮革,沉闷、粘稠。肉身因为吞噬了过量的垃圾代码,不可逆地逼近了爆体的临界点。
但随着新生黑鳞的铺满,李长生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仔细看去,每一片黑鳞表面,都有极度无序的高维代码在游走。这股新生的乱码散发出一股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高维辐射。辐射以他为中心向外推开,硬生生把周围三尺空间内的物理常数切断,形成了一层实质性的黑色绝对屏障。
同一时间,极高维度的错位空间夹层里。
姬无妄瞎掉的双眼还在往外渗着粘稠的黑血,干瘪的面皮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虽然高维神识被无瑕光芒灼伤,但他依旧凭借着万年的老道经验,准确地捕捉到了下方祭坛核心传来的那股辐射波动。
大阵毁了,但局盘还没输。他埋在李长生体内的那条底线还在。这具原本只是容器的肉身,现在吸满了最暴躁的深渊本源,而且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这枚成熟的炸弹,分量足够把真神的胃袋炸出一个大窟窿。
“蝼蚁总算有了点价值。”
姬无妄的喉咙里挤出冰冷的字眼。他忍着识海残破的刺痛,枯瘦的手指翻转,从袖口里掏出那枚满是裂纹的暗金色天机核心。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他将残存的神识刺入核心的阵纹凹槽里,冷酷地按下了那道玉石俱焚的抹杀指令,准备进行最后的收割。
天庭的微操算网虽然已经全线宕机,但这道最底层的远程链路,是当初直接种在李长生心脉上的引爆接口。只要指令下达,哪怕隔着虚空,也能瞬间切断宿主的生机。
暗金色的代码光晕从核心上溢出,像一条悄无声息的毒蛇,瞬间穿透了维度的界限,精准地扎向祭坛中心的李长生。
然而,就在那道指令即将触碰到李长生体表的那一微秒,异变发生了。
李长生半张脸上覆满的深渊乱码黑鳞,仿佛感知到了外来的规则入侵,表面的扭曲辐射猛地向外一扩。暗金色的抹杀指令刚一头撞进那层极压辐射狂潮里,就像是细弱的麻绳绞进了高速转动的铁齿轮中。
虚空中没有传出什么动静,只有一阵刺耳的物理摩擦音。
姬无妄指尖的天机核心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后迅速黯淡。原本平滑连接的远程虚空链路,瞬间发出一连串粘稠的卡顿声。那道必杀的指令被极压辐射生生切碎、截断在虚空中,再也无法推进一步。
祭坛中心,化作半个怪物的李长生,没有理会周遭扭曲的空间。他在一片漆黑的辐射风暴里,缓缓抬起了那张布满黑鳞的脸,独眼冷漠地盯住了高维虚空中那个看不见的执棋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