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蛰掌心满是黏腻的冷汗与黑血,死死抠着地砖缝隙。
铜绿色的高维秘钥被他压在身下,棱角硌进了翻卷的指肉里,刺痛感顺着神经往上钻。
三尺外,花解语正跪坐在地上。那套象征着绝对理性的度支司官袍已经被阵法反噬烧焦了大半。她歪着头,嘴角淌下一缕亮晶晶的涎水,双手机械地拨弄着地上的半截算筹,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咯咯”声。
信仰崩塌的毁脑反噬,将这个算了一百年账的主簿变成了一具空壳。
裴惊蛰没有施舍任何目光。他咽下一口泛着铁腥味的血沫,用手肘撑住地面。
他的左肩锁骨已经断了,双腿膝盖在刚才的高维重压下严重变形。他只能靠着两条胳膊,像条被碾烂半截的烂蛇,拖着下半身,一寸一寸向库房中央的青铜总闸柱爬去。
地砖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血路。
“狗屁的天道……”
他咬着嘴里仅剩的几颗碎牙,额头青筋一突一跳。每一次用力,断骨都会在皮肉里狠狠锉动。
一丈。两丈。
青铜总闸的控制台近在咫尺。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通往深渊前线的能量输送回路,中心的凹槽正泛着稳定的金光。
裴惊蛰用右手扒住台柱边缘,借着摩擦力,硬生生把自己上半身拽了起来。他颤抖着摸出那枚沾着血的秘钥,对准凹槽,捅了进去。
咔哒。机括咬合。
他闭上眼,双手死死抱住铜绿色的闸柄,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外一拔。
刺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库房里炸开。随着闸柄脱离卡槽,整个天道库房穹顶上运转的金色阵纹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通往大荒深渊的最高算力补给线,从物理根源上被完全切断。
同一时间,无妄城错位黑市。
灰色的空间屏障已经被天庭禁卫的高维光束烧穿了七个大洞。焦臭的血肉味和灵气湮灭的臭味混杂在一起。
最后三名商帮阵法师的尸体还挂在裂缝边缘,残存的结界随时会像肥皂泡一样崩碎。
百里错半边身子都被强光燎成了焦炭。他手里攥着一本封皮发黑的册子,指骨用力到发白。
那是记录着极恶商帮老派把柄与全部底蕴的核心账本。
“烧了。”
百里错盯着几步外的空间错位炉,嗓音嘶哑。他没有任何犹豫,扬起手臂,将那本沾满无数人命与油水的账本,直直砸进了超载运转的炉膛里。
轰!
纸页遇火的瞬间,并没有化为灰烬,而是溶解成了浓郁的灰色浆液。庞大到难以估量的大荒气运顺着炉口喷涌而出,化作实质性的冲击波,硬生生顶住了即将垮塌的结界。
另一端的密室里,王富贵脸上的肥肉失去了一贯的堆笑,只剩死水般的冷硬。
他面前案几上摆着的十八枚通讯玉简,已经暗下去了十七枚。那是商帮各处暗网据点被拔除的信号。
最后一股气运冲击传导至他的主阵盘上。
王富贵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按在玉简中心。
“全砸。”
天量做空单顺着气运通道,泥石流般冲入天庭的金融逻辑底层。
极高维度的天庭监控枢纽。
阎机枢悬浮在阵盘之上,正准备降下第二轮跨维抹除指令。突然,他半张机械脸上的灵石齿轮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卡死声。
视网膜前,代表度支司能源储备的金线瞬间崩断,化为一串刺目的黑码。
紧接着,右侧大盘数据上,天庭气运储备红线仿佛失去了所有托底的基石,以断崖式的下坠直接砸穿了逻辑底栏。
算力池内爆出无数血红色的警报。
没等阎机枢拨动阵法干预,主机为了防止底层数据彻底崩溃,直接触发了硬性保护机制。
嗡。
虚空中的精算模型瞬间黑屏。整个天外天对深渊大阵的远程操纵链路,被彻底切断。
深渊,血肉祭坛最底层。
黑暗中令人作呕的咀嚼声达到了顶峰。屠百城庞大的半人半壁身躯正在蠕动,高维吸血阵纹如同粗壮的血管,正顺着李长生破烂的胸腔狂抽最后那一丝生机。
李长生被倒吊在半空,右眼皮无力地耷拉着。由于极度失血,他的心跳间隔已经拉长到了七息一次,体表覆满了因为失去本源庇护而角质化的黑鳞。
他没动。
他在等自己上一章冒险塞进怪物胃壁里的那一团深渊乱码发作,也在等外部那条摇摇欲坠的因果线。
就在吸血阵纹上的抽吸力即将把他的心脏彻底拽出胸腔的刹那。
屠百城体表的献祭大阵阵纹,毫无征兆地爆闪出一蓬猩红的乱光。
紧接着,那些源源不断灌入它体内、用以压制异化并维持消化系统的天道算力,突兀地消失了。
对于这具完全依赖后台算力支撑的万年死士而言,算力就是它的机油与中枢神经。
庞大的怪物躯体猛地一僵。
缠绕在李长生四肢上的触手,原本正处于发力收缩的极点,此刻却像拔了电源的重型机械臂,硬生生停顿在了半空。巨大的惯性让怪物的骨铠缝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几丝黄褐色的脓液因为排异反应失控,直接从肉壁里挤了出来。
停滞。
绝对的物理停机。
时间在这个瞬间被拉伸。虽然只有千分之一秒,但在李长生仅剩的那只右眼里,整个祭坛的灰黑乱码都处于一种静止的悬停状态。
破绽出现了。
李长生几乎要停摆的心脏猛地一抽。他没有试图挣脱那些扎进肉里的触手——那毫无意义,断掉的骨头根本支撑不了物理位移。
他将识海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窃天算力,全部压缩、收束,顺着视神经逼进右眼。
视野中,黑暗退去。
顺着刚才那团被强行定义为“无效冗余”、却依然黏附在怪物胃壁褶皱深处的窃天标记,他的意识如同一把尖刀,在微秒间刺穿了屠百城外围厚重的迷雾与肉壁。
标记像一个高亮的锚点,在怪物体内疯狂闪烁。
李长生的视线越过那些腐烂再生的组织,直直扎进屠百城右侧胸腔最深处。
在那里,一块散发着天庭金属光泽、没有被深渊乱码同化的六棱晶体阵盘,正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所有的触手神经与吸血阵纹,都以这块晶体为中心向外辐射。
物理核心阵眼。
李长生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没有声音,只是咬紧了牙关。他死死锁定那个坐标,准备引爆识海中最后一缕窃天本源,哪怕拼着脑域烧毁,也要将逆向代码顺着阵纹捅进那个阵眼。
就在他即将把杀机倾泻而出的那一瞬。
头顶极其坚固的高维错位空间,突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开了一道缺口。
没有强光,没有轰鸣。
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纯净到让人骨头发酸的药香,悄无声息地从虚空裂缝中垂了下来,直直坠向祭坛沸腾的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