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反手拉上铁门,咔哒一声,黄铜锁簧咬合。他从旁边扯下半幅发黑的破门帘,卷成条状,用脚后跟一点点塞紧门缝底部的空隙,直到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

转身走回大堂,刚跨出两步,赫连铮的呼吸就像破风箱一样拉扯起来。

赫连铮靠在残破的柜台后,满头冷汗,鼻翼不受控制地猛烈抽搐。尽管门缝被堵死,但空气中依然渗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暗紫色气味。

对凡人来说这只是一点腥甜,但在赫连铮残存的感知里,这股味道就像几百把矬子在刮擦神经。他断裂的经脉像被丢进热油锅里,疼得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后背用力地磨蹭着木柜,试图缓解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麻痒。

“你……你在里面放了什么?”赫连铮牙齿打颤,喉咙里压抑着战栗,“这不是暗巷里的瘴气,这味道……会把高阶怪谈全引过来!我们都会死!”

李长生没有停步,走到他面前,缓缓抽出短刀。

冰冷的刀鞘精准地拍在赫连铮脖颈右侧断裂的灵气回路上。那是一个极其脆弱的节点。

“呃——”赫连铮双眼翻白,痛得整条脊背反弓起来。

“再多发出一点声音,”李长生低头看着他,语气毫无波澜,“我就把你劈开,塞进青砖缝里填坑。你可以猜猜,外面的苦斋客和里面的东西,谁先嚼碎你。”

赫连铮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咯咯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十指抠进脸颊的烂肉里,眼底只剩下绝望的顺从。

李长生刚收起刀,左腕突然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刺痛。

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正顺着血契的无形锁链逆冲而上。纯粹的高维污染气息,彻底点燃了红绫深埋在本质中的嗜血渴望。

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猛地抬起,五根手指骨节泛白,死死抓向旁边的铁木柜台。

“咔嚓”一声,坚硬的百年铁木被生生抠出五个指洞,木屑混着鲜血刺入指甲缝里。

“闭嘴。”李长生在脑海中冷喝。

红绫没有回应。只有一种冰冷、狂乱且根本无法理喻的饥饿感,顺着经脉疯狂撕扯他的理智中枢。他胸口一阵绞痛,心跳的频率在一瞬间被强行拉高了一倍。那是寄生者试图越权接管内脏机能的失重感。

李长生脸色白得像纸,右手倒转短刀,在左手掌心毫不犹豫地一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翻卷。

黏稠的本源败血涌出,但没有一滴落向地面。左腕上的暗红色血契符文骤然亮起,像一块干瘪的海绵,在千分之一息内将掌心的鲜血瞬间吸干。

痛感顺着手臂一路烧进后脑。足足过了二十个呼吸,血契上的暗光才渐渐黯淡。李长生硬生生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左腕的温度终于重新降回死寂。

唐骨香瘫跪在几步外的阴影里,死死盯着这一幕。她看着李长生苍白却冷酷的侧脸,战栗顺着脊骨一点点爬了上来。

“李、李爷……”唐骨香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她用白骨化的右臂撑着地,慢慢从阴影里爬近,“您留着那条缝没死封,是想用这味道,去引账本上那个疯子?”

李长生没有看她,用指尖蘸着掌心残存的血迹,在《微型阵法节点图》背面,顺着记忆中绝密账本的水脉走向,勾出一条前往左癫巢穴的直线。

“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饥饿的狗圈里。”他用陈述的语气下达了审判,彻底切断了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唐骨香眼皮猛跳。她知道一旦引流失败波段外泄,整个药铺连带她那痴傻的弟弟,都会被无忧城的清剿部队碾成肉泥。

为了不沦为彻底失去价值的弃子,她硬着头皮挪过去,用仅剩的好手指向图纸上的一个转角。

“李爷,这线不能这么引。”唐骨香声音打颤,语速飞快,“这是废矿区的上层水网。三天前,无忧城的执行官刚在那儿撒过高浓度的极乐幻香。您的诱饵飘过去,味道会被甜香盖住一半,根本唤不醒那个疯子。”

她指尖划向另一条弯曲的废弃暗渠:“走下面这条泥路。这是左癫以前发疯时蹚出来的死角,那里是幻香的嗅觉盲区,而且沿途没有任何苦斋客铺设的神识中继阵纹。”

李长生目光低垂,眼底深处暗红色的乱码飞速流转。视界穿透地表的青石,确认了那条暗渠底层的逻辑波动确实是一片空白。

“算你命大。”他冷冷开口,伸手抹掉直线的血迹,顺着她指引的方向,重新划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李长生站起身,抬脚踢了踢缩在碎瓷片堆里装死的陆长庚。

“出去。”

陆长庚浑身一哆嗦,满头冷汗:“李爷,外面天上还飘着那个要命的香炉,全是苦斋客的神识扫荡,我出去就是当靶子啊!”

“贴着街角墙根,往西走三十步。那里有个废弃的腐液陷阱。”李长生看着他,眼神如刀,“不管你用什么姿势,踩烂它。动静越大越好。”

陆长庚看着那把滴血的短刀,咽了一大口混合着血腥味的唾沫。他不敢废话,双手撑在满是碎瓷片的地上,连滚带爬地挤出那道发黑的门缝。外面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他跌跌撞撞地贴着墙根往西摸去。

大堂重归死寂。李长生盘膝靠在柜台下,闭上眼。

窃天体在体内高频运转,经脉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神经末梢像被无数根生锈钢针扎入。乱码视界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展开。

厚重的青石板褪去物理表象,化作由无数代码构成的线条网。储物间地底那丝暗紫气雾,正像具有极高侵蚀性的病毒般乱窜。

李长生双手十指虚扣,隔空一寸寸地拨动。

每一次微调,脑仁都像被巨锤狠狠砸中,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但他死咬着牙,将那股弥漫的污染气味强行压缩、拉扯,编织成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暗紫丝线。

天上,苦斋客冰冷的神识扫荡犹如巨大的探照灯,一波接一波刷过骨香药铺的上空。

李长生屏住呼吸,手指缓慢引导暗紫丝线,贴着水脉边缘,极其精准地滑入暗渠的盲区中。

街角西侧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沉闷爆响,紧接着是陆长庚杀猪般的嚎叫。陷阱被踩爆,浓烈的腐臭泥浆和毒瘴冲天而起。

剧烈的物理波动恰好遮蔽了苦斋客扫向药铺的一波高频波段。

借着这半息的掩护,李长生手指猛地一弹。满载诱饵的暗紫丝线宛如离弦毒箭,顺着水流无声无息地直扑暗巷最深处。

暗巷深处。

粗大铁栅栏封死的废弃囚室内,满地是干涸血块和不知名的碎骨。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如野兽般蜷缩在阴暗角落。他浑身钉满生锈的锁魂钉,皮肉与铁钉早已长在一起,散发着腥气。

左癫最后的理智早已在极乐幻香长年累月的冲刷下磨灭殆尽,仅剩嗜血本能。在这个天然的嗅觉盲区里,他陷入了半休眠的死寂。

“滴答。”

一滴混着泥沙的地下水,顺着头顶暗渠的石缝渗出,精准砸在他的鼻尖上。

水珠里,包裹着一丝没有任何杂质的高维污染气味。

左癫浑身猛地一僵。

他眼底那层厚厚的浑浊白膜如同被狂风瞬间撕裂,取而代之的,是只剩下最原始的贪婪与饥饿。

“吼——”

一声不属于人类的低吼从他撕裂的声带中爆发。

他猛地站起身,钉在骨头里的锁魂钉在肌肉的不可思议暴涨下,硬生生从墙壁拔出,带出大蓬黑血。

他徒手抓住粗大铁栅栏狠狠一撕,生铁防线如纸糊般爆开。左癫像一头发疯的暴龙,撞破土层,直冲地表。

这骇人的动静瞬间搅乱了整个暗巷区域的灵力气流。

半空中,盘旋的紫金熏香炉猛地顿住。苦斋客那道冰冷无情的神识犹如毒蛇倒转,瞬间锁定了下方破土而出的狂暴身影。

一场惨烈的阻击战,已然在暗巷街角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