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风压挤在脸上。屠百城庞大如肉山的身躯已经贴近,占据了李长生全部的视线。

怪物胸口处,密密麻麻的高维吸血阵纹如同活过来的红线虫,正从苍白的骨铠下疯狂向外钻出。它们在昏暗的半空中交织、扭动,散发着刺目的血光,寻找着活物的气息。李长生断臂处滴落的黑血砸在地上,发出微弱的滴答声,却很快被阵法运转的轰鸣掩盖。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屠百城往前重重压了一步。那些红色的阵纹像一排排带倒刺的钢钉,“噗嗤”一声,齐刷刷扎进了李长生早已破碎的胸膛。

李长生闷哼一声,被几根深渊触手倒吊在半空的身体猛地绷紧,四肢被拉扯到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扭曲弧度。断裂的肋骨在皮下翻卷,扎入附近的肌肉组织。

阵纹入体的瞬间,献祭大阵变成了一台庞大的抽水泵。

没有法则对撞的光影,只有粗暴到顶点的物理掠夺。李长生感觉体内的血液、灵气,连带着经脉中残存的组织液,正顺着这些暗红色的管线被强行往外拽。血液倒灌的失重感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这种抽吸带有毫无节制的咀嚼感。每一根扎入脏腑的阵纹都长满了细密的倒齿,在他残破的器官里来回刮擦,甚至能听到骨膜被生生撕开的剥离声。

被抽出的力量,顺着阵纹源源不断地流入屠百城的体内,进而注入地下的大阵回路,去填补大阵开启时造成的庞大能量损耗。心脉深处,那一丝用来压制异化、吊住最后生机的纯净本源,在巨大负压的拉扯下开始剧烈晃动,一点点被迫脱离原来的位置。

随着第一缕微弱的纯净本源顺着阵纹流入,屠百城那张僵硬的脸上,肌肉突然出现了不规则的抽搐。

万年死士原本受伪神的绝对控制,只负责执行无情的绞杀指令。但当毫无杂质的无毒本源接触到他半人半壁的躯壳时,深渊胃壁最原始的贪婪吞噬本能,瞬间冲破了天庭刻录的底层代码。

屠百城腹部的肉壁开始剧烈蠕动,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胃酸翻滚声。

几条更粗大的深渊触手从他背后裂出,前端裂开布满獠牙的口器,强行啃咬在李长生的肩胛骨和大腿上。抽吸功率在这一刻完全不受控制地飙升。

“咔咔——”

怪物胸口外接的吸血阵纹因为超负荷的吞咽,表面爆出细密的裂纹。局部物理超载产生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烫出扭曲的波纹。屠百城的骨铠边缘甚至渗出了黑色的废血,但他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本能地、更加疯狂地压榨着眼前的猎物,想要把每一滴本源都榨干。

错位区的高处,姬无妄干瘪的脸庞隐藏在绝对的暗影里。

他空洞的眼窝“注视”着下方如同血袋般被肆意榨取的李长生。肉体的摧毁已经做到极限,接下来,必须彻底打碎这具容器的精神防御。只有当希望完全破灭,才能萃取出大阵所需要的最纯粹的绝望因子。

枯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拨,那枚散发着幽光的天机残片无声地碎裂了一角。

深坑半空中。

李长生残存的听觉神经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防空阵纹警报。

这不是深渊底层的声音,而是被姬无妄利用权限,强行投影进他潜意识的数据流。

眼前的血色肉壁瞬间消失了,他“看”到了无妄城黑市。

天庭禁卫那毁灭性的高维光束,直接贯穿了错位夹层的脆弱屏障。几名戴着冰冷面甲的禁卫降临。王富贵那一身名贵的丝绸袍子在瞬间气化,肥胖的身躯在光束中熔化成一滩冒着黑烟的焦炭。百里错被三名浑身笼罩在金光中的禁卫死死踩在地上,粗哑的怒吼还没发出,脊椎就被硬生生一节节踩断。

极恶商帮那些用血肉之躯填补结界窟窿的阵法师,在惨叫中被天道法则碾成了肉泥,满地的灵石被污染成了令人作呕的黑紫色。

血火画面混杂着高维算力带来的重压,直接浇在李长生的脑神经上。姬无妄企图用外部世界的毁灭,彻底诛杀李长生护住心脉的最后意志。

但这高频的幻象投影,原本就需要庞大的算力支撑。当这股精神数据流,与屠百城因本能贪婪而造成的物理超载抽吸撞在同一条阵纹回路上时,立刻引发了严重的并发算力冲突。

“砰!”

屠百城胸口的两根高维阵纹,因为承受不住这突然激增的数据与能量双重挤压,当场炸成了一团血雾。残缺的断口处喷出大量蓝紫色的火花。怪物的吞噬动作,因此出现了一微秒的卡顿。

李长生被倒吊在半空,独眼中的视野已经被流淌下来的鲜血彻底糊满。

他看着脑海里不断循环播放的惨状,听着自己肉体被不断撕裂、咀嚼的声音,感受着纯净本源被一点点抽走的虚弱。

他没有继续挣扎。四肢骨骼早已粉碎,任何物理层面的反抗都没有意义。

面对抽髓与幻象的双重压迫,李长生做出了最决绝的割舍。他直接放弃了对这具肉身外围的所有防御。

任凭阵纹刮骨抽髓,任凭深渊触手如何啃咬,他将仅存的所有精神力全部抽调回来,死死堵在心脉极深处的最后一道关口。那一丝微弱到几乎透明的纯净本源,被他强行压缩成了一颗肉眼看不见的硬核。

他宁可这具躯壳现在就被绞成一堆烂肉,也绝不让大阵彻底抽干自己翻盘的底座。

万年咀嚼的疼痛感,沿着那些未断的痛觉神经,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灵台。

在这沦为血泵、被怪物肆意榨取的屈辱中,李长生没有发出一声哀嚎。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咽下涌到嗓子眼的内脏碎块。借着刚才阵纹炸裂产生的短暂空窗,他冷酷地调动体内残留的一丝深渊煞气,顺着自己的脊椎骨狠狠刮了下去。

嗤。

自身残存的全部痛觉神经,被他主动且彻底地掐断了。

疼痛的狂潮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死寂的麻木。李长生的心跳频率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跳动,他将所有属于人类的恐惧、软弱、求生本能,在这一刻尽数抛弃。

他缓缓抬起头,散乱的黑发下,那只半瞎的独眼穿透了眼前的血雾,死死钉在屠百城那张苍白的脸上。

随后,他的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动。

这个牵强的动作扯开了脸颊上被强酸腐蚀出的伤口,露出森白的牙床。但他还是笑了,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冰冷狞笑。

这笑容里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杂乱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悲哀,只有在跌穿了所有的下限后,凝练出的一股对伪神最纯粹、最毫无人性的毁灭杀意。

正在疯狂进食的屠百城,动作突兀地停滞了。

这具已经存活了万年、只知道机械服从的怪物,在接触到那抹狞笑的瞬间,深渊胃壁深处的本能,竟然产生了一丝本能的高维战栗。仿佛眼前的根本不是一个被抽干的血包,而是一个正向着更深处坠落的致命深漩。

缠绕在李长生四肢上的触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半寸。

但也仅仅只是半寸。

怪物的本能终究无法逆转悬殊的物理差距。短暂的战栗过后,触手再次死死收紧,剩余的阵纹继续加大抽吸的力度,誓要将猎物彻底吸干。

李长生彻底丧失了所有的反击能力。心脉处最后的那点纯净本源,已经逼近了干涸的底线。失去了本源的压制,深渊异化的黑色斑块,开始顺着他的脖颈大面积向上攀爬,皮肤化作干瘪的黑鳞。

而吸吮着他底蕴的屠百城,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在成倍地暴涨,大阵的血光将整个底层照得通亮。绝境被彻底定格。

本源濒临见底,李长生即将彻底异化,外部的转机何时才能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