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的黑暗被高维质量挤压成了实质。

李长生的身体在巨坑中急速下坠,断裂的肋骨茬口随着失重感在肺叶边缘来回刮擦,每一秒都在内脏里搅和出新的血沫。

巨坑上方,光线被彻底切断。

屠百城庞大到畸形的躯壳跟着跳了下来。那只长满苍白骨刺的巨足,犹如一面生铁铸造的天花板,占据了李长生全部的视线。

巨足还没有真正踩到脸上,附带的高压污染场就已经率先一步碾压到了坑底。这是一种连空气密度都能强行篡改的绝对物理排斥。李长生感觉自己就像被封进了一块急速冷却的松脂里,连眼皮的开合都变得无比滞涩,呼吸管道被死死压扁。

乱码视野里,原本流淌着的一行行天道代码,在屠百城的污染场压迫下,正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李长生试图调动仅剩的窃天算力,在虚空中寻找可以借力的滑行缝隙。但他刚把意识探入微观层面,那些用来构建滑行路径的底层逻辑,就如同脆弱的冰面一样,被天外天阶的排斥力碾得粉碎。

算力微操,在绝对的质量碾压面前,变成了无用的死结。

没有任何技巧可以施展。

屠百城那张一半是肉壁、一半是人脸的面容上,肌肉僵硬如死铁。为了防止脚下的猎物借着反冲力翻滚逃脱,他在下坠的过程中,身躯两侧猛地爆开十几团血雾。

噗噗噗!

粗大黏腻的深渊肉壁触手,像十几根高速射出的重型钢筋,贴着巨坑的边缘死死扎进了玄铁岩壁深处。

触手在坑洞四周互相交织、收紧,瞬间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物理囚笼。

上下左右,所有能够用来空间跃迁的角度,被这些长满倒刺的肉膜彻底切断。李长生甚至能闻到那些触手分泌出的强酸粘液,正滴答滴答地落在自己脸颊旁边,腐蚀出刺鼻的白烟。

巨足距离他的头骨,只剩不到三尺。

气流已经被压缩到了极点,李长生的右耳鼓膜在这股重压下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直接破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耳道流进脖颈。

他睁着那只半瞎的独眼,死死盯着那只碾下来的脚掌。

避无可避。

就在巨足即将踏碎他颅骨的前一微秒,一声极其尖锐的撕裂声,突兀地切入了这凝固的死局。

是红绫。

原本被李长生用最后一丝纯净本源护住灵台的红绫,此刻已经彻底被大阵爆发的煞气淹没。她丧失了所有理智,满头白发在深渊的狂风中乱舞,眼眶里只剩下纯粹的血色。

当屠百城的巨压波及到坑底的边缘时,这股极具侵略性的高维质量,触动了上古女战神最本能的反击机制。

她没有意识,没有目标,只是在一片混沌中,顺着那股压迫力的源头,猛地挥出了长着锋锐指甲的右手。

嗤——

红绫的指甲在空气中划出五道暗红色的煞气虚影。

这无差别的一击,并没有真正伤到屠百城的本体,但在绝对高压的物理场域中,这股上古煞气的强行介入,硬生生将那只踩向李长生面门的巨足余波,强行偏转了微不足道的半寸。

巨足边缘的污染场,因此出现了一丝微观上的断层。

这微小的刮痕,在凡人眼里根本不存在,但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却是一道刺目的幽蓝裂隙。

那是重力规则被短暂撕开的豁口。

这是红绫潜意识里,用最后的力量为主子换来的一息生机。

李长生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咽下涌到嗓子眼的血沫。

他没有双臂可以结印,没有腿骨可以蹬踹,但他还有脑子里那台几近超载的算力引擎。

“篡改。”

他死死咬住红绫指甲划出的那个微小支点,将乱码视野里仅存的所有算力,像一根极细的针,狠狠扎进那道幽蓝裂隙中。

目标不是屠百城,也不是庞大的空间,而是紧贴着他皮肉四周,仅仅只有0.1米范围的重力常数。

视野中的代码瞬间疯狂跳动。

一行代表着【重力向量:向下】的粗大锁链,被他的意识强行截断。

紧接着,【重力向量:左上偏移三十度,加速度常数翻倍】的新指令,顺着针尖顶了进去。

轰!

李长生周身那0.1米的空间,物理法则发生了极其诡异的扭曲。他那具骨骼尽碎的身体,并没有依靠肌肉发力,而是像一滩失去形态的水,被突然倒转的重力死死拽着,顺着坑底的倾斜面,以一种违反人体骨骼结构的诡异角度,“滑”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屠百城的巨足狠狠跺在了他原本躺着的位置。

玄铁地层发出一声让人心底发寒的闷响。坚硬的岩石像豆腐一样被踩成了粉末,冲击波混着高温,贴着李长生的头皮擦了过去,削掉了他半截干枯的头发。

险之又险,避开了爆头的死劫。

但在擦身而过的毫秒之间,李长生并没有闲着。

他那垂在身侧、已经彻底失去痛觉的断臂,借着重力滑行的惯性,极为隐蔽地擦过了屠百城外放的一根深渊触手的边缘。

体内那股因为先前阵法反噬而积压在经脉深处的垃圾乱码,被他连同毛孔里渗出的黑血,硬生生逼了出来。

极其微弱的一滴黑血,无声无息地抹在了触手表皮那黏腻的肉膜上。

那些致命的垃圾代码,就像肉眼看不见的寄生虫,顺着触手表面的纹理,迅速渗入了深渊肉壁的最浅层。没有引起任何法则波动,也没有触发屠百城的感知。

这是一枚安静埋下的定时炸弹,就藏在怪物的表皮之下。

重力偏转的算力瞬间耗尽,李长生的身体在滑出三尺后,重重砸在坑洞边缘的碎石上。

躲过了脚掌,但死局并未解开。

物理囚笼的后手,爆发了。

刚才扎入坑壁四周的那些深渊肉壁触手,在巨足落地的瞬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巨蟒,猛地向中心收缩。

啪!

一根粗壮的触手如同长鞭,狠狠抽在李长生的胸口,将他刚愈合一点的胸骨再次抽断。紧接着,触手前端裂开无数细小的吸盘,死死咬住了他的左脚踝。

另外三根触手从阴暗处窜出,分别缠住了他两条报废的胳膊和右腿。

李长生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触手表面的倒刺轻易扎穿了他的皮肉,倒钩在骨膜上。

嘎吱——

触手同时发力往上拉扯。

李长生的身体被硬生生从地面拔起,四肢被扯开到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随后整个人被倒吊在了巨坑半空的阴暗处。

重力再次回归,所有的血液倒流进脑海,眼前的景象开始发黑。

触手收缩的力度越来越大,就像要把他五马分尸。闪避空间被彻底锁死,他现在就是一只被挂在肉钩上的猎物。

巨坑上方的错位区深处。

黑暗中,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窝正静静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姬无妄干瘪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阻止李长生刚才那极限偏转的意思都没有。

他枯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散发着幽光的微小天机残片。

死士的物理折磨,本来就是这盘棋局里必不可少的一环。他需要这具容器在极致的肉体痛苦中保持清醒,需要那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挣扎,来催化炸弹最后的成熟。

只有当肉体的防御被剥离到极限,待会儿将幻象诛心灌入脑海时,绝望的因子才能萃取得最纯粹。

“挣扎吧。”

老瞎子的声音在虚无中回荡,轻得像是一声微不足道的叹息。

深坑半空。

李长生被死死倒吊在几根黏腻的肉壁触手之间,断臂的创口处,黑血正一滴一滴往坑底砸着。

沉闷的破风声再次响起。

屠百城庞大如肉山的躯壳缓缓转了过来。那张苍白的人脸上,嘴角裂开一个不似活物的残忍弧度。怪物宽阔的胸口处,密密麻麻的高维吸血阵纹正在黑暗中散发出刺目的血光,像一张张渴望进食的嘴。

失去了一切退路和反抗手段的李长生,面对怪物这必杀的触手死锁,拿什么去保住心脉深处那最后一丝用来吊命的纯净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