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血雨落在李长生脸上时,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前方的废墟里,红绫那声凄厉的嘶鸣还没断绝,暗红色的气旋已经彻底失控。原本用来对抗真神同化的灾厄血录,在“催熟炸弹”的残酷真相前土崩瓦解。
煞气化作实质的猩红风刃,像一台无死角的绞肉机,贴着深渊底层的胃壁向外推开。
李长生刚才为了抵消绝杀阵的第一波降维威压,右腿胫骨已经骨折。他半跪在深不见底的肉壁褶皱里,看着第一道风刃擦过脚边的玄铁板。玄铁板无声无息地少了一角,切面平滑如镜。
没有敌我之分,只有单纯的破坏。红绫的道心正在从内部塌陷,她仅存的神智就像风暴里的一根残烛。
李长生吐掉嘴里的黑血。他没有退。
他那双刚刚因为拍击肉壁而皮肉剥落的双手,在血泊里撑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站直。刚撑起的窃天算力防御,被他主动切断。
失去防御的瞬间,头顶绝杀阵的重力再次压在脊背上。他骨缝里发出酸涩的咔咔声,迎着风刃迈出了左脚。
嗤。
第一道煞气割开他的右侧肩膀,挑飞一块带血的皮肉。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李长生连哼都没哼一声。疼痛在此刻反而是最好的清醒剂。他需要这种极致的物理刺激,来抵御四周正在弥漫的深渊同化气息。
风暴中心的温度低得吓人。暗红色的风眼处,红绫长发披散,双眼已经失去焦距,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死灰。
李长生跌跌撞撞地撞进风眼。
周围的绞杀力骤然增加了十倍。他伸出那双森森白骨的双手,精准地掐住了红绫乱挥的手腕。
十指相扣的瞬间,煞气顺着指骨一路往上绞。李长生手臂上仅剩的几条筋肉被寸寸挑断,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涌出的不再是红血,而是混杂着深渊乱码的黑液。
“醒醒。”
李长生喉咙里卡着血块,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他没有去管身上不断增加的切口,而是将体内最后一丝纯净本源,顺着交握的白骨,死死楔进红绫的心脉。
这点本源太微弱了,连驱散风暴的十分之一都做不到,但它像一枚死锚,硬生生在红绫那片灰败的神智里,圈出了一小块没有被同化的净土。
红绫挣扎的动作稍微停顿了半息。
上方极高维的错位区内,姬无妄柱着拐杖,空洞的眼窝俯视着下方这出闹剧。
“自己都烂成一块朽木了,还要替别人撑伞。”
他干瘪的嘴唇开合,声音在阵法扩音下,清晰地落在每一寸祭坛地板上,“你们凡人那种可笑的羁绊,在绝对的献祭程序里,连个微弱的误差都算不上。越是挣扎,这身肉的卖相就越好。”
他枯瘦的手指在拐杖上轻点了一下。
原本用来维持祭坛底盘稳定的情绪缓冲法则,被天机残片硬生生切断。
阵法的重力压迫再次翻倍。李长生膝盖一弯,被压得死死贴在红绫身上,两人的血液在脚底混成一滩。
同一时间,天外天,天道度支司。
悬浮在半空中的亿万枚玉简发出微弱的嗡鸣。阎机枢那具庞大而残破的机械神躯,毫无征兆地投影在度支司的正殿中央。
“借度支司底库算力一用。”阎机枢的机械音里不带任何商量余地,“我要跨界锚定深渊底层的一个坐标。那只催熟的虫子正在反扑。”
大殿主位上,掌事花解语正低头批改着一卷账目。她没抬头,只抬手敲了敲案台。
“跨界调用天外天阶算力,不合天庭律法第四卷第七条。”花解语的声音比冰块还冷,“要用,拿司命大殿的手谕来。”
“变局就在眼下,等手谕批下来,那炸弹就毁了!”阎机枢的机械眼眶里闪过一丝危险的红光,神躯边缘的数据流开始强行向度支司的阵法端口漫灌,“事后本座自会补账。”
花解语终于停了笔。她冷着脸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根泛着青光的律法算筹,反手插.入主阵台。
“度支司的规矩,不赊账,不走后门。强抢,就是与天律作对。”
算筹落下的瞬间,度支司庞大的行星级算力网开始强行对阎机枢越权漫灌的数据进行底层核验与拦截。两股天外天阶的权限在主阵台中疯狂碰撞,引发了极其轻微的程序卡顿。
殿柱下的阴影里,裴惊蛰端着新泡的灵茶,垂着头,小腿肚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胸口那块报废的灾厄雷达残骸,正烫得能把皮肉烤熟。听到阎机枢提到“深渊底层”,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空隙了。
在花解语的核验与阎机枢的数据对撞、导致主阵法闪烁了十分之一秒的刹那。
裴惊蛰极其自然地手一抖。
几滴滚烫的茶水顺着托盘边缘滑落,精准地滴在脚下一条用来传导监控数据的从属阵纹上。
嗤。水汽蒸发,阵纹微不可察地短路了一瞬。
就这一瞬,裴惊蛰闭上眼,把灾厄雷达的残余频率顺着短路的口子塞了进去。他看到了,在无数层算力网的封锁下,那个被阎机枢死死锁定的深渊坐标。
精细到毫厘。
裴惊蛰舌尖顶着牙膛,将这串坐标转为最高级的暗码,趁着两位大人物对峙的盲区,直接抛向了法外之地的无妄城黑市。
他这颗脑袋,算是彻底拴在反贼的裤腰带上了。
深渊底层。
李长生不知道天外天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头顶那张看不见的算力铁网,正在一寸寸地收紧,彻底封死了周围的空间。
为了圈住红绫的神智,他体内的纯净本源已经一滴不剩。
防线崩溃的代价来得极快。
没有了窃天算力的压制,脚下肉壁里散发的深渊垃圾代码,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顺着他深可见骨的伤口,疯狂倒灌进心脉。
最先消失的是听觉。
阵法的轰鸣、煞气的尖啸、红绫毫无理智的嘶声,在一秒内彻底剥离。李长生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真空。
接着是视觉。那只勉强能视物的独眼里,周围暗红色的肉壁开始褪色,变成大片大片扭曲的黑白斑块。
但他没松手。他的下颌骨死死咬紧,咬得牙床渗血。
“哪怕这世界是个巨大的屠宰场……”他用最后一点能控制的气流,在喉咙里摩擦出声音,“你也休想动她一根头发!”
话音刚落,一种毛骨悚然的触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李长生感觉到,在自己那条刚刚愈合不久的左臂皮下,正有什么冷硬的东西要顶破表皮。
那是一层细密的、带着深渊阴冷气息的黑色鳞片。
感官被剥夺的绝对黑暗中,异化,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