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的灰白墙壁上,那些由无数死人面孔糊成的浑浊眼球刚一浮现,失重状态下的血肉深渊便彻底陷入了死寂。

这不是活物噤声时的安静,而是周围空间里,连维系声音传播的基础法则都被强行抽干的停滞感。

周围原本缓缓飘动的暗红血痂、细碎的盲眼黑矿粉末,在这一刻全部定格在半空。

紧扣着李长生手腕的那只冰冷手掌,突然反向发力,死死抓住了他的小臂。红绫的指甲抠穿了他的袖管,深深陷进皮肉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当场捏断他的桡骨。

李长生顶着快要把脑浆压出来的沉重感偏过头。

红绫那张向来毫无血色、透着死气的脸,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着。她没有看李长生,而是仰着头,死死盯着上方那座遮天蔽日的庞大缝合体。

在李长生的右眼视野里,红绫原本压制在经脉深处的黯淡血气,正像失控的沸水一样剧烈翻滚。那是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带着极度悲哀的暴躁。

那些被黑色扭曲线条生硬缝合在一起的残魂虚影,早已经面目全非。但红绫认得它们。

万年前,那些跟在她身后,用血肉铺路赴死的旧部。现在,他们的灵魂残渣全被这吃人的深渊搅碎了,当做最廉价的泥浆,揉进同一座囚笼里。

“滚开……”

红绫喉咙里挤出低哑的摩擦声。这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利刃在枯骨上刮擦。

灾厄血录的煞气放弃了所有防御姿态。红绫甚至撤掉了护在两人身前的微弱血盾,将体内最本源的灾厄气息强行抽调出来,化作数十道暗红色的扭曲尖刺,不顾一切地向上方那座囚笼的内壁扎去。

她没有动用任何高阶术法去攻击,只是固执地把这些同源的气息灌进去,试图靠着万年前残留的那一丝羁绊共鸣,去扯断那些控制她旧部的黑线。

这举动,在深渊底层的逻辑中,无异于自杀。

暗红色的煞气尖刺刚触碰到灰白的囚笼内壁。

整座囚笼内部弥漫的幽光,猛地收缩了一下。大荒真神的底层防卫机制没有情绪,不分善恶,它只有绝对的排异判定。

红绫身上爆发出的灾厄煞气,瞬间越过了普通异端生物的危险阈值。

咔。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规则断裂声在头顶响起。

被判定为“最高危感染源”的瞬间,周围那无差别的灰白幽光骤然改变了性质。空间的粘稠感在万分之一息内翻了数十倍,化作一场肉眼不可见的辐射风暴。

风暴像一根根粗大的、淬着剧毒的钢钉,精准无误地越过李长生,死死钉向红绫的四肢百骸。

同一时刻,极高维错位区。

这片连深渊底层那震耳欲聋的心跳都无法传达的绝对死寂地带里,姬无妄静静地伫立在虚空中。

他眼窝里那两团浑浊的阴影没有丝毫波澜。他空荡荡的左袖,顺着下方祭坛传来的高维风暴余波,微微卷起一丝弧度。

下方空间里,每一丝法则的扭曲,每一道绝望代码的成型,都顺着他指尖夹着的那枚天机残片,化作冰冷客观的数据反馈进他的脑海。

“还不够。”

姬无妄干瘪的嘴唇没有动,只是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冷漠的评估。

他能感觉到李长生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剧烈的质变。那种眼睁睁看着身边人被针对、被抹杀,却无能为力的戾气,正在冲散这只蝼蚁最后一点理性的算计。

但他不需要出手相救。大阵的引线已经铺好,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在绝望中被彻底催熟、积攒够足以掀翻真神胃袋复仇纯度的容器炸弹。

辐射风暴中心的压力刚一落下,红绫的膝盖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她整个人被死死压得向下坠去,体表刚刚探出的灾厄尖刺被生生折断,化作溃散的血雾。

李长生反手捞住她的腰,左手死死钳着她。

在右眼的乱码视野里,代表着真神杀毒机制的猩红代码,正像暴增的藤蔓一样,疯狂顺着风暴的轨迹向下蔓延,马上就要彻底盖住红绫的命轨。

脑干上的神经末梢像是被接通了高压电。超载的算力让李长生的视野边缘开始泛起大片漆黑的雪花点,太阳穴里的血管突突狂跳,仿佛下一秒就会炸开。

他知道没时间去慢条斯理地解构这层防线了。

真神的防御机制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碾肉机。只要红绫身上的感染源标签不摘,这股绝望风暴就会一直灌下去,直到把她的潜意识彻底洗白,变成和周围墙壁上一样的浑浊眼球。

必须切断指令。

李长生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刺激着神经,他强行中断了体内正在对抗高维重压的所有循环回路。那些散入四肢百骸里、用来维持肉身不在重压下崩溃的最后那一丝纯净本源,被他硬生生刮骨般抽调了出来。

失去本源压制的瞬间,左臂处的皮肤立刻干瘪下去,甚至能看到血管下隐隐发黑的腐败迹象。

他顾不上了。

纯净本源被集中在右眼的视界深处,化作一抹极其微弱的荧光。

李长生将窃天体的全部算力,毫无保留地压向这团荧光。他在脑海中疯狂勾勒着公输白临死前化作的那段高阶补丁的轮廓。荧光在极度压缩下,扭曲,拉长,最终在乱码视野中,具象化为一柄布满细密裂痕的虚幻利刃。

利刃成型的瞬间,他右耳刚凝结的血痂再次炸开,暗红的血顺着下颌成串滴落。

“这吃人的天道,连死人的骸骨都不放过!”

李长生咬紧后槽牙,用充满铁锈味的嗓音怒吼出声。

这声音里没有大义凛然的悲壮,只有借着狂怒强压下去的虚弱与力竭。他把红绫向自己怀里猛地一拽,右臂抡圆,握着那柄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乱码利刃,迎着头顶倾泻而下的绝望辐射,狠狠捅向灰白囚笼上最粗壮的一根黑色缝合线。

那是维系整座囚笼高维压迫的核心针脚代码。

利刃悄无声息地刺入了上方的灰白墙壁。

没有声响,没有物理层面物体碰撞的爆炸。

乱码利刃的尖端刚触碰到那根扭曲的黑线,李长生右眼的视野就彻底变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他猜错了。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逻辑控制线,而是大荒真神刻在肠胃最底层的终极杀毒程序。它不允许任何带有自我意识的修改。

斩不断的。

一股比之前强悍百倍的法则反震力,顺着未断的黑线,像决堤的洪峰般倒卷而下。

这力量没有物理形态,却比任何重锤都要沉重。乱码利刃连零点一息的阻挡都没做到,便从尖端开始寸寸崩解,化作一地无意义的散碎代码。

反冲力重重地砸在李长生的胸口。

咔嚓。

他的胸骨当场凹陷下去三分,整个人在失重空间里猛地佝偻起腰。双眼、鼻腔、双耳,甚至连紧闭的齿缝间,同时喷出一股触目惊心的黑血。

那些被震碎的纯净本源残渣,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四周蜂拥而上的灰白幽光瞬间吞没,同化成了废气。

这一击非但没有切断指令,反而像是一根捅进了马蜂窝的铁棍,彻底点燃了整座祭坛底层的全功率抹杀机制。

四周原本还有些呆板的灰白墙壁,突然像苏醒的巨兽活体组织一样,剧烈地蠕动起来。

缝合在墙壁深处的千万张死人面孔,同时张开黑洞般的嘴,发出一声刺破维度屏障的凄厉悲鸣。

这不是个体声音的叠加,而是万千残魂在真神潜意识的强行捏合下,被迫融合成一个怪物时发出的痛苦共振。

四面八方的墙壁开始向内急速收缩。那些粗暴的黑色缝合线在表面交织、虬结,最终在两人的头顶上方,构成了一具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虚影轮廓。

这就是大荒真神的记忆守门人——苍骨。

李长生单膝凌空跪在失重的深渊里,捂着凹陷的胸口剧烈喘息着,暗红的血顺着他的下巴连成一条线。他死死撑着快要被血浆糊住的右眼,仰起头。

在他的正上方,苍骨那巨大虚幻的头颅缓缓低垂。

头颅表面,密密麻麻、由无数死人瞳孔拼凑而成的巨大双眼,带着绝对高维的冷漠,在这片死寂的深渊中,齐刷刷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