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三声心跳响起时,李长生脑海里那道由乱码拼凑的逻辑高墙,狠狠向内凹陷了一大块。

他悬浮在完全失去重力的深渊腹地,感觉两根太阳穴像是被生锈的钢钉楔了进去,正有人抡着铁锤顺着头骨的缝隙往死里砸。刚才为了切断痛觉咬破的舌尖还在往外渗血,黑紫色的血珠没有掉落,而在他下巴下方汇聚成一小团悬浮的血洼,随着周围无形的精神重压不断拉扯变形。

晶林里,成千上万只灰白色的死人眼睛齐刷刷地定住了。

它们没有任何眼球转动的物理摩擦声,但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却看得分明——每一只瞳孔深处,都在向外扩散着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暗紫色波纹。

波纹划过空间,连极其稀薄的空气都发出了微弱的焦糊味。

这些波纹在半空中相互咬合,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无声合拢。

这是纯粹的精神绞杀。

李长生死死闭着左眼,右眼的乱码视野疯狂超载运转。一串串刺眼的绿色代码在他瞳孔底端瀑布般刷下,他试图从这片正在收缩的网中,解析出一条生路。

如果不动,最多七个呼吸,脑海里这道薄如窗户纸的逻辑防火墙就会被彻底压碎。

这片核心区到处是同化辐射,他必须找出一处波纹无法覆盖的死角。

极高维的错位区深处。

这是一片连深渊底层那沉闷心跳都无法穿透的绝对静止地带。

姬无妄负手立于虚空,脚下没有任何支撑物。他那双淡漠的眼睛穿透层层维度阻隔,看着下方如同瓮中之鳖的两人。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的天机残片。残片边缘流转着不属于大荒世界的冰冷银芒,隐隐带着切断因果的锋锐感。

姬无妄视线低垂,指甲在残片的边缘极其轻微地刮擦了一下。

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引起一丝气流的变化。

但在下方那片密不透风的晶林中,某处底层的物理常数却被悄无声息地篡改了。

在几百根粗壮晶柱交界的阴暗角落,一道极其隐蔽的黑色缝隙缓缓成型。它周围的代码被天机残片强行抚平,呈现出一种绝对安静的静止状态。没有暗紫色的波纹外泄,没有死人眼睛的注视,就像是一处天然形成的规则盲区。

那是一个量身定做的捕兽夹,静待猎物踩入。

李长生的视线,猛地锁定了那处角落。

在满屏跳动的乱码视野中,偏东北方向三丈外,那条缝隙显得格格不入。周围致命的波纹在那里出现了诡异的断层,仿佛连高维辐射都绕开了那个点。

“找到了。”

他喉结微动,声带在缺少介质的喉管里摩擦出干瘪的沙沙声。

他转头看向身侧。

红绫此刻的情况极糟。眉心那点金光虽然像一枚钉子般锁住了她的神智,但她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节奏,胸膛起伏得像是一个破风箱。她体表那层用来隔挡外围压迫的暗红色煞气薄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李长生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入手处一片冰凉,她的皮肤下甚至隐隐透出一种类似晶体的紫斑。一滴滴冷汗顺着她苍白的脸颊飘起,悬停在两人之间。

不能再等了。

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他之前已经将丹田内最后一滴纯净本源打进了红绫体内。为了开辟这条生路,他必须再从自己身上刮出一点东西。

他将内视的意念化作粗暴的刻刀,顺着心脏边缘的心窍经脉壁狠狠刮了下去。

那种抽髓般的痉挛让他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脊背不受控制地反向弓起,骨缝间传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一滴带着枯黄色泽的、混杂着心头黑血的微弱金光,被他硬生生从经脉底端逼了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五指在半空中猛地向外一撑。

这丝少得可怜的纯净本源,被他强行拉扯成一张巴掌大小的微弱金网。

只要用这股排斥一切污染的纯净气息,提前中和掉那条缝隙边缘可能存在的隐藏辐射,他就能拽着红绫钻过去。

手腕用力一甩。

金网脱手而出,在昏暗的深渊中拖着微弱的尾迹,直扑那条暗黑色的缝隙。

就在金网即将触碰裂隙边缘的瞬间,异变突生。

李长生右眼中的乱码视野毫无预兆地全面崩盘。那些原本呈现出安静绿色的代码色块,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滴血般的刺眼猩红。

那条看似安全的缝隙,根本不是规则盲区。

那是这片晶林防御中枢的脉动节点!是被更高维力量强行掩盖了气息的深渊防卫核心!

原本能够安抚狂躁、排斥污染的纯净气息,在触碰到这处浓重污浊的节点的瞬间,就像是一大勺滚烫的烈油,直接泼进了填满高维火药的密封罐。

“不对!”

李长生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狂跳,心脏在胸腔里猛地停滞。

他立刻翻转手腕,想要靠着窃天体的算力,强行切断自己与那张金网的精神连接。

但已经晚了。

那道微弱的金网不仅没有在缝隙处撑开通道,反而在接触裂隙的刹那,被里面突然涌出的一股庞大吸力死死咬住。

“这缝隙不对劲!它在吸血!”

李长生猛地一把将红绫拽向自己身后,语速极快,干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推演被瞬间掀翻的错愕感。

顺着那丝还没来得及切断的连接,一股庞大的高维拉扯力直接倒灌进他的脑海域。

咔嚓。

内部防守的乱码高墙当场裂开一条贯穿头尾的大口子,他耳膜处再次崩出一蓬血雾。

视线前方,那缕金光彻底刺入了黑色裂隙的最深处。

下一瞬,周围千百根巨大的黑色晶柱,如同被同时接通了某种古老的暴走回路。原本死灰色的晶体表层,在一秒内全部转为狂暴的红芒。

刺眼的血色光辉,瞬间将这片失重空间照得如同浸泡在沸腾的血水里。

高维错位区内。

姬无妄看着下方那如同星辰自毁般刺眼的红光,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试炼的干柴,已经被这把虚假的希望之火彻底点燃了。

他毫不迟疑地再次拨动指间的天机残片。

随着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清脆碎裂声,血肉祭坛最底层向外散发波动的最后几道物理缝隙,被一股不可抗拒的规则力量彻底捏死。

四周的空间犹如一块急速冷却的生铁板。哪怕是内部掀起了滔天的精神海啸,连一丝空间涟漪也无法再向外传递。

彻底闭环。

这场催熟容器炸弹的绝望试炼,被完全封死在这座不见天日的瓮城之中。

而在下方,探路彻底宣告失败。

李长生那试图用纯净本源开路的举动,等同于一刀狠狠捅进了这片沉睡万年的防御中枢的大动脉。

整个深渊晶林陷入了彻底的狂暴沸腾。

一根根粗壮的黑色晶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震颤。那沉闷的心跳声瞬间拔高,变得密集而狂躁,如同无数面重鼓在他们的耳膜上直接擂响。

李长生攥着红绫的手,在红光中被无形的音波震得连连后退,悬浮的血珠被高温瞬间蒸发成血雾。

最致命的变化,发生在晶体表面。

那成千上万只死人眼睛,全部向上翻起,露出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白。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粘稠嘶嘶声,灰白色的雾气开始从那些瞳孔深处源源不断地向外溢出。

它们在脱离眼球的瞬间变得实质化,如同无数条蠕动的死灰触手,沿着无重力的空间快速交织。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上下左右的所有退路,全都被这层令人作呕的灰白雾气死死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