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从岩层缝隙里透出的光芒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附带一丝灵压。但在乌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里,这抹光晕比黑市最深处的极品灵脉还要烫人。

“活的……没有被同化的……”他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原本为了伪装而紧贴着晶地的脸,硬生生顶着百倍于外界的粘稠重力抬了起来。他折断的双膝在粗糙的紫晶地上猛地发力。

“噗嗤。”

碎裂的膝盖骨直接刺破了发紫的皮肉,森白的骨茬生生犁进了尖锐的晶簇缝隙里。但乌喉仿佛被切断了痛觉神经。作为一个在黑市里靠嗅觉活了半辈子的掮客,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在周围全是致命同化辐射的死地里,那片能排开高维晶体生长的真空区,意味着绝对的生机。

他像一只被夹断了半截身子却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狗,手脚并用,四肢在地上摩擦出一道刺眼的血痕,顶着几乎要将他胸骨压塌的重力,向着那片透出光芒的死角扑去。

“站住。”

李长生的声音混着血沫,比周围的温度还要冷。

他左眼底的半凝固血痂猛地崩裂,残破的窃天体算力强行越过脑域深处的剧痛,死死拽住了那根勒在乌喉脖颈上的逻辑死锁。

无形的法则锁链骤然收紧。

乌喉扑出去的半个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僵,脖子上的皮肉立刻凹陷下去一圈,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血印。但这压制仅仅维持了不到半息。

之前天外天大招的毁灭余波,早就将这条跨维连接的死锁震出了无数肉眼看不见的裂痕。李长生清晰地感觉到,识海中的控制指令在传导过去时,像是在用力扯一根已经发朽生锈的麻绳。死锁链条上的规则节点发生了细微错位,原本能瞬间切断神经连接的压制力,此刻只剩下了微弱的物理滞涩。

乌喉那张发紫的脸扭曲成了一团,脖子被勒得几乎要断裂,但他却完全没有停下。

“断了……链子松了!”他嘴里往外呕着混浊的胃液,眼底的疯狂在无限放大。那微弱的逻辑滞涩感,成了他彻底抛弃理智的最后一把柴。

拦不住。

李长生眼角猛地一抽。在这种连呼吸都要精打细算的绝地里,让一个沾满死人血的掮客去碰那块极高维的神物,整个队伍都会被瞬间同化成底层的肥料。

他没有半分犹豫,强忍着右臂大面积焦炭化带来的肌肉崩断声,从丹田深处极其粗暴地榨出了刚刚恢复视力时截留下的一滴纯净本源。

这滴本源没有散开,而是被他强行压缩成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高密度实体弹丸。借着红绫手臂传来的支撑力,李长生腰背发力,带起一阵骨骼摩擦的刺耳酸响,猛地将那颗本源弹丸朝乌喉伸出的右臂砸了过去。

目的很明确,他要在物理层面上击断那条碍事的手臂。

高密度的本源弹丸撕开粘稠的空气,发出尖锐的气爆声。就在弹丸即将砸中乌喉小臂的瞬间,正在地上手脚并用疯狂前爬的乌喉,那张被重压挤成一团的脸上,突然扯开了一个极其森寒的狞笑。

他根本没回头看。

那只因为伪装而一直藏在残破袖口里的左手,借着身体前倾的姿势,猛地向后一扬。

一小撮散发着高维荧光的暗紫色粉末,在粘稠的气压中散开,化作一片微弱的荧光迷雾,正好挡在了本源弹丸的必经之路上。这是他刚才趴在地上装死时,强忍着同化刺痛偷偷刮下来的记忆晶体粉末。

深渊底层的规则对纯净本源有着天然的极端排斥。当高密度的弹丸撞进那片混杂着深渊同化辐射的粉末迷雾时,就像是一块烧红的木炭丢进了冰水里。

“哧——”

剧烈的规则排异反应在空气中炸开一层细密的乱码。本源弹丸的速度在排异中骤降,轨迹在微观层面发生了几毫厘的扭曲。

就这几毫厘的偏差。弹丸贴着乌喉的臂骨外侧擦了过去,仅仅只削掉了一大块沾着晶粉的皮肉,根本没能击断骨头。

李长生肺里的空气猛地一滞。

“呼!”

斜刺里,一声沉闷至极的破风声骤然响起。

红绫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搀扶李长生的手。她没有去管体内随时可能失控的战神煞气,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她只是凭着纯粹的肉身蛮力,顶着百倍重压,一把抽出了背后的黑棺残片。

那块沉重无比的残片被她当成了一把门板大小的钝器,朝着乌喉正前方那片死角的必经之路,狠狠砸了下去。残片带起的风压,甚至在晶体林中刮出了几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这一砸,彻底封死了乌喉触碰那抹璀璨光芒的最佳角度。如果他不收手,这块连极高维法则都能抗住的黑棺残片,会直接把他的上半身连同肩膀一起砸成一堆烂肉。

但乌喉没有退缩的意思。那个代表着神明遗物的光晕就在眼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这才是活路!”

乌喉肿胀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发出破了音的粗嘎嘶吼。他不仅没有缩回手,反而顺势将身体猛地向右侧一滚,避开黑棺残片最中心的砸击点。

就在他滚动的瞬间,他展现出了常年在黑市里摸爬滚打养成的极致卑劣。那只被本源弹丸削掉一大块皮肉的右手,像铁钳一样猛地探出,死死揪住了旁边一截枯枝般的手臂。

那是刚才因为失去纯净气息刺激、正陷在不规则痉挛中的盲眼怪人贺孤舟。

由于剧烈的抽搐,贺孤舟那具干瘪枯槁、和岩石长在一起的躯壳,本就已经处于半脱离地面的失衡状态。乌喉借着身体翻滚的惯性,手腕猛地发力,极其粗暴地将贺孤舟那具只剩皮包骨的身体一把抡了过来,当成一个人肉肉盾,狠狠推向了砸落的黑棺残片。

“这才是神明的恩赐!你们这些蠢货懂什么!”

乌喉的脸紧贴着尖锐的晶簇,狞笑着大吼。他完全放弃了所有的防守,那双因为充血而显得骇人的眼球死死盯住前方。

“砰——咔嚓!”

黑棺残片重重砸在贺孤舟干瘪的后背上,骨骼大面积碎裂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贺孤舟堵在眼眶里的粗糙矿石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被挤歪,浓稠的脓血混着黑液喷溅出来,洒了乌喉半边脸。

但在乌喉眼里,这都不重要。

因为贺孤舟被这股巨力狠狠撞开,他身下那块一直死死压着的暗沉底岩彻底翻转。那抹纯粹到让人灵魂战栗的璀璨光芒,再也没有任何遮挡,完完全全暴露在了重压粘稠的空气中。

这是一块布满古老裂纹、边缘参差不齐的神位残片。

时差被拉扯到了极致。

李长生残破的窃天体视角中,视线内的一切都因为绝望的迟缓而变得像慢动作一样。他眼睁睁看着乌喉那只指甲里还嵌着泥垢和黑血的手,借着贺孤舟挡下黑棺的千分之一秒空隙,颤抖着、扭曲着,像抓握救命稻草一样,不顾一切地探了进去。

那是连一点外来血肉味都会引发排异的深渊最底层。

指尖的泥垢,轻轻擦过了神位残片那璀璨的表面。

死寂。

整个最底层前沿死角,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庞大意志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乌喉脸上那因极致贪婪而凝固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喀啦——”

一声如同巨型冰川断裂的沉闷异响,从他们脚下那层坚不可摧的底岩深处传出。

原本密布着记忆晶体的坚硬岩地,就像一块被巨刃劈开的活物皮肉,在神位残片被触碰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向两侧猛然撕裂开来。一道深不见底、散发着刺鼻酸腐气味的腥红巨口,在深渊脚下豁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