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的金属形变声停滞了极短的一瞬。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到让人胸腔发麻的爆响。包着生锈铁皮的厚重木门从外向内轰然炸裂,大团的碎木片混杂着走廊上的黑泥,像一把粗劣的散弹,狠狠泼向狭窄逼仄的隔间。

破门之后,褚老鸦并没有急着冲进来。老猎狗的直觉让他在门框外的阴影中顿住了脚步。

回应破门的,是七八道从尘土中弹射而出的灰黑气刃。这些气刃没有直接锁定目标,而是贴着泥泞的地面和墙角,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将屋内所有的视觉死角犁了一遍。泥浆翻卷,刻在墙根的残缺阵纹被切出深深的沟壑。

两道气刃擦着赫连铮的头皮掠过,硬生生削掉了一层带血的头发。这位平时养尊处优的世家少爷瘫软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抽气声,却连半句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李长生靠在最深处的墙根,连侧身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做。他任由一道气刃擦过自己的左肩,带起一溜暗红色的血珠。

在乱码视界的边缘,那团代表褚老鸦的猩红波段,终于越过了门槛。那干瘦如柴的身躯像一只食腐的秃鹫,佝偻着背,无声地贴进了屋内。

随着褚老鸦的靠近,空气中属于微型畸变虫的腥臭与李长生之前滴落的败血味彻底混杂。这股浓烈的杀机,瞬间刺穿了李长生左手腕处的血契。

红绫闻到了血。

那是一种属于上古战神被强行剥离后的暴虐本能。在外部杀意刺激的瞬间,血契表面的暗红经络开始不规则地剧烈鼓胀,皮肉下方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活物在游走,随时可能冲破皮肤,进行实体化的狂化暴走。

一旦红绫在这里暴走,不仅会暴露他仍有余力的底牌,更会吓退极度多疑的褚老鸦。

李长生的右手顺着大腿滑落,拇指无声地搭上左腕。他没有丝毫迟疑,指甲精准地卡住脉门,用力向下一拉。

皮肉翻开,没有纯净的光芒,只有最原始的血液。他将自身最纯粹的本源气血,顺着裂开的血管,毫不留情地强行倒灌进血契之中。

这不是安抚,而是暴力镇压。

伴随着气血灌入的,是李长生通过精神层面砸下的强硬沉睡指令。手腕处传来一阵细密如针扎的剧痛,红绫在被强行按回沉睡阈值前,本能地挣扎反扑了一下,溢出了一股极度暴躁、紊乱的气息。

李长生顺水推舟,直接放开了对身体外围的压制。他任由这股狂乱的气息顺着经脉横冲直撞,最后从七窍逼出。他身体猛地向前一弓,爆发出一阵剧烈而沙哑的咳嗽,一口夹杂着黑色肉沫的败血吐在下巴和衣襟上。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灵力彻底溃散、功法反噬导致本源暴走的濒死之相。

那股垂死的虚弱感,终于让褚老鸦周身波段里的最后一丝迟疑散去。他脚尖挑开一块碎木,十根发黑的长指甲猛然暴涨,准备直接切下李长生的咽喉。

“当啷——咔嚓。”

一个极度不合时宜的清脆碎裂声,在隔间的另一个角落响起。

缩在那里的陆长庚,原本正死死捂着耳朵闭着眼。木门炸裂的动静太大,他吓得腿肚子疯狂抽筋,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上了置物架最底层的一个陶罐。

那是药铺用来处理死在暗巷里的无名尸体的劣质化尸水。

陶罐四分五裂,一大股黄绿色的毒瘴瞬间喷涌而出。刺鼻的恶臭混杂着极强的腐蚀性,像一堵实体的墙壁一样,横向切断了隔间的中央地带。

褚老鸦前冲的动作硬生生卡住。他暴长的指甲刚触碰到那层绿色的毒瘴,就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冒出阵阵白烟,指甲尖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软变钝。

“倒霉催的活畜生!”

褚老鸦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怨毒的暗骂,迫不得已将刺向李长生的十指气刃全部倒卷而回,绕着周身形成一道高速旋转的气流,将那些高腐蚀性的毒气强行推开。

原本一气呵成的首轮连招,被这口突如其来的毒气硬生生打断。

就在褚老鸦回防自保的这一息之间,头顶上方的天花板里,传来了一丝隐晦的阵法波动。

上方是骨香药铺的大堂。李长生的乱码视界穿透了薄弱的楼层阻碍,清晰地看到代表唐骨香的那团灰暗波段,正趴在柜台后面。木门碎裂、毒瘴爆发的动静顺着通风管传了上去。

那团波段没有任何停顿,一只带着黄褐斑的手无声地摸向了柜台下方的一块黑石阵盘。只要拔掉阵盘上的主石钉,地下隔间的抗灵阵纹就会彻底关闭。在这暗巷里,落井下石切断弱者的退路,向赢家递投名状,是地头蛇活下去的本能。

她的手指已经扣住了石钉的边缘,指甲卡进缝隙,正准备发力。

隔间下方,李长生半个身子瘫软在泥水里,眼皮无力地低垂着,似乎连维持呼吸都极其艰难。

借着化尸水毒气和褚老鸦护体气刃的双重掩护,李长生垂在阴影里的右手,中指悄无声息地压住了拇指。指甲缝里,正卡着一滴刚刚咳出的、被底层乱码紧紧包裹的败血。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纯靠物理层面的肌肉发力。

屈指,一弹。

“咻。”

那滴败血贴着墙根的阴影飞起,悄无声息地钻入那根生锈的通风管道。它精准避开了管壁上所有凸起的铁锈,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抛物线,直接射入了药铺大堂。

唐骨香的手指刚要施加力道。

视界中,大堂角落里那团属于异化傻弟弟的微弱波段突然一阵痉挛。他呆滞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哽咽。

唐骨香的动作猛然僵住。她转过头,视线落在了傻弟弟身上。

傻弟弟的眉心正中,多了一点暗红色的血迹。那血迹并没有顺着皮肤流下,而是像活物一般扭曲,迅速交织成一个由不规则乱码构成的微型死锁波纹。波纹仅仅闪烁了半息,便直接隐没进皮肤深处,死死咬住了心脏的供血脉络。

作为一个常年倒腾残缺阵纹的黑心药娘,唐骨香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不讲任何道理的物理死锁。一旦外界的灵力环境发生剧变——比如她现在拔掉石钉,强行关闭抗灵阵眼导致地脉灵气扰动——那个平衡就会在瞬间崩溃,死锁会直接绞碎她弟弟的心脉。

李长生的视界里,唐骨香的波段剧烈地震荡起来,透着极度的惊骇与绝望。

足足停顿了五个呼吸。

那只扣着石钉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去。唐骨香拖着那条白骨化的右臂,一声不吭地退回了柜台最深处的阴影里,退回了绝对的中立观望位。

地下隔间的阵眼,依旧平稳地运转着。抗灵阵纹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波动,将隔间彻底变成了一个与外界灵气隔绝的死斗铁笼。

下方,黄绿色的化尸水毒瘴终于在狭窄的空间里渐渐沉淀,附着在生锈的铁皮和烂泥上。

褚老鸦挥动干枯的手臂,拍散了眼前最后一点残余的绿雾。他确认周围没有后续陷阱后,干裂的脚掌踩着满地泥泞,走到门框边。

老狗反起一脚,将剩下半扇摇摇欲坠的门板彻底踹碎。木板打着旋飞出去,不偏不倚地卡死在走廊的唯一出口处,封死了所有的逃生角度。

封闭的隔间内,劣质化尸水的恶臭与败血的腥味交织在一起,空气压抑得像是一根即将崩断的弓弦。

褚老鸦佝偻着背,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在幽暗中越过满脸惊恐的陆长庚,越过瘫软的赫连铮,最后死死盯住了靠在墙角、还在不断咳出黑血的李长生。

“把门关死。”褚老鸦干裂的嘴唇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生硬地摩擦,“今天这间屋子里,只能走出去一个喘气的。”

李长生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满是血污的脸上,透出一种困兽犹斗般的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