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的失重感在某一个瞬间被生生掐断。

没有撞击实体的轰响,李长生只觉得身下的空气突然变成了快要凝固的胶水。他们像一头扎进泥沼的飞鸟,向下的惯性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兜住,紧接着,百倍于外界的粘稠重力毫无征兆地砸在了脊背上。

这是祭坛最底层的物理规则。

红绫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在即将触及地面的前零点一秒,她借着最后一点惯性,强行翻转了身体。那件暗红色的长衣在气流中扯出刺耳的裂帛声,她将后背朝下,硬生生把自己垫在了李长生的身前。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皮肉钝响。

没有泥土飞溅,也没有岩石碎裂的动静。李长生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块坚硬得没有丝毫弹性的案板,而红绫就是案板上的缓冲肉垫。在两人重叠着砸实地面的刹那,李长生清晰地听到了红绫后背传来一连串皮肉被某种锐利多棱物残忍剖开的黏腻声。

战神煞气在重压下被迫回缩,无法护体。红绫浑身猛地一僵,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声快要冲出喉管的闷哼生生咽了回去。

她没有去摸后背的伤口,只是在黑暗中默默攥紧了手中那块仅存的黑棺残片,像一只受了重伤却依旧弓起脊背防备四周的母豹。

百倍的粘稠重力随之碾压下来,将两人一妖死死钉在地面上。

李长生双臂的焦炭外壳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骨渣剥落。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内脏像是被人用手攥着往下狠拽。他艰难地张开嘴,每一次吸气,喉咙里都像塞满了粗糙的铁砂。

世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窃天体的视神经被天庭大招残留的致盲代码彻底封死,眼角不断往外溢着温热的血水。

瞎了。

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戚若水将自己下半身撕裂化作脓水坠入酸海的画面,宗七命在毁灭光束中张开双臂化作飞灰的残影,像两把粗钝的锉刀,在他布满裂纹的脑域里来回刮擦。两名向导的命,换来了他们砸进这片绝地的资格。

李长生胸口剧烈起伏着,随后,那因剧痛和绝望引发的颤抖一点点平息。黑暗中,他空洞的眼神被一种近乎绝对零度的冷酷彻底封冻。

悲恸在这里没有任何价值。

他将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鼻腔里慢慢钻进一股刺鼻的香火腐臭味,这种气味里还夹杂着某种令人神智发昏的诱惑感。

李长生勉强催动脑海中残存的窃天体算力,在视野的黑暗盲区里撒出几条微弱的数据探针。很快,探针传回了地面的触感反馈——他们身下根本不是什么岩石或泥土,而是密密麻麻、如同刺猬般向上凸起的结晶体。

这些结晶体散发着极其深层的同化辐射。红绫后背流出的鲜血滴在上面,连血腥味都被瞬间吞噬,连一丁点气泡都没翻起。这是远古记忆晶体,是大荒真神咀嚼残骸后吐出的高维渣滓。

不远处,传来一阵粗浊漏风的喘息声。

乌喉也摔了下来。他那条被踹碎的膝盖在重压下折成了一个畸形的倒V字。沉重的压力碾得他眼球凸出,皮下的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整张脸肿胀得像个紫黑色的烂桃。

痛觉顺着神经末梢撕咬着他的理智,但作为黑市掮客的市侩本能,却让他在剧痛中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

勒在他脖颈上的那条逻辑死锁,松动了。

先前李长生为了维持伪装膜,死锁就曾减弱,而刚才那场毁灭性的大爆炸与狂暴坠落,显然对李长生的状态造成了致命冲击。乌喉能感觉到,脖子上那股绝对压制的规则钳制感,此刻多了一丝明显的逻辑滞涩,就像是一台生锈齿轮卡住的绞肉机。

乌喉趴在地上,浑身打着摆子。他肿胀的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透过晶体折射的微弱荧光,他看到了瞎眼的李长生双臂尽废、浑身是血的惨状,也看到了红绫背后深可见骨的撕裂伤。

一瞬间,恐惧的缝隙里长出了名为贪婪的毒草。

乌喉故意将下巴重重磕在晶体尖端,主动咬破了自己的口腔内壁。

“噗——”

他吐出一大口混着碎牙的黑血,身体像一团烂泥般在重压下抽搐,喉咙里挤出极其凄厉的求饶声:“主子……压……压碎了……小的内脏要碎了,求主子收一收神通……”

他装出被死锁余威震慑得快要丧命的惨状,以此来掩盖自己察觉到死锁受损的真相,并试图进一步降低李长生的戒心。

但在他一边呕血一边哀嚎时,他贴在地面上的眼角余光,却死死盯住了李长生身侧不远处的一簇高阶规则晶体。

那是纯粹的、未经提炼的高阶规则残留。在无妄城的黑市里,哪怕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也足以换下十条极品灵脉。乌喉那只被烫出白骨的左手,借着身体抽搐的幅度,极度隐蔽地向着那簇晶体挪动了半寸。

只要拿到它,只要等到死锁的滞涩彻底断裂,他就能反咬一口。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骨骼错位声,在死寂的晶林死角里响起。

这不是乌喉发出的,而是李长生强行用下颌骨抵住地面,将自己偏折的颈椎生生顶回了原位。

李长生没有看乌喉,他瞎了。但他那透支到极限的窃天体算力,在彻底黑暗的脑海中强行构建出了一个粗糙的三维空间线框。在这张线框网里,乌喉那刻意伪装的呼吸频率,以及左手细微的骨骼摩擦声,被放大了十倍。

李长生连半点起伏的表情都没有。他像是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温情的干尸,用尽丹田里最后一口浊气,猛地向内收缩残破的经脉。

“嗡——”

带有高维爆炸余波震荡的微弱死锁逻辑,顺着窃天体的残余算力,极其生硬且粗暴地重新连接。这股力量虽然充满了滞涩的缝隙,却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勒进了乌喉的咽喉底端。

乌喉的假嚎瞬间被掐断,眼球翻白,真实的窒息感让他本能地想去抓挠脖子,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不敢妄动分毫。

“连死两人换来的命……”

李长生偏过头,面朝着乌喉的方向。他张开嘴,黏稠的黑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声音沙哑得就像是两块砂纸在生硬地摩擦,没有怒吼,没有情绪,只有最纯粹的阴冷低语。

“谁敢乱动,我就先捏碎谁的骨头。”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部呕血的气泡声。李长生甚至没有力气抬手去指着对方,但他散发出的那种比深渊还要冷血的杀机,却像一根冰锥,顺着乌喉的天灵盖一路扎进了脊髓。

乌喉浑身一颤,赶紧将那只快要碰到晶体的左手缩了回来,死死贴在裤缝边,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只是在他埋下的眼底深处,那股蛰伏的贪婪依旧在暗潮涌动。他确信,李长生是在唱空城计,那条死锁,绝对撑不了多久。

震慑住了内鬼,李长生不再说话。

重力压迫着眼眶,致盲代码在视神经里疯狂闪烁着白噪。他知道,在这个连空气都能同化活物的深渊底层,一直瞎着就等于将咽喉交给了真神。

没有纯净本源可以冲刷了。

李长生将上下牙齿死死咬合,利用最原始的精神力,像一把粗钝的锥子,硬生生顺着自己的视神经往里凿。

剧痛让他的眼角膜大面积充血。一滴黏稠的黑色血珠顺着闭合的眼睑滑落,砸在下方的记忆晶体上。

终于,在这股自虐般的强冲下,死寂的黑暗被撕开了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致盲代码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李长生在百倍重压中剧烈喘息着,艰难地掀开了重如千钧的眼皮。

视线是一片极其模糊的血红色。他试图透过晶体林折射出的微光,去确认前方能够落脚的安全坐标。

然而,就在他视力刚恢复一丝轮廓的瞬间。

在他正前方不到三丈远的晶林死角深处,黑暗并没有退去。那里没有记忆晶体,只有一团类似肉质的阴影。

李长生渗血的双眼微微一凝。

在那团阴影的中心,赫然浮现出了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而那张面孔的眼眶位置,并没有眼球,而是被两块粗糙的黑色矿石,极其暴力地塞满、堵死。

那双被矿石堵死的“眼睛”,此刻正穿过压抑的晶林,死死地“盯”着刚睁开眼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