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脚落下的瞬间,灰色的精神壁垒如同实质的钝锯,顺着李长生的腿骨向上推凿。没有伤口,但皮肉表面的水分直接在空气中风化,干瘪得像在沙漠里暴晒了十年的枯木。

但他没有退。左脚拖着地面的尖锐碎石,生生在这片排斥领域里犁出两条带着黑血的深沟,硬挤了进去。

头顶,乌喉刚扯过来的那块活体肉壁发出了极其难听的沸腾声。厚重的防腐凝胶在极高维酸液的冲刷下疯狂剥落,黏稠的黄水顺着边缘滴下,在距离李长生肩膀半寸的岩层上瞬间溶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毒烟呛入肺管,李长生佝偻着背,残缺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双臂的黑鳞早就在之前的大面积烧伤中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被高维辐射烤成焦炭的肌理。他右手掌心里,那团只剩豆粒大小的纯净本源,连同着他掌心渗出的黑血,笔直地按向了石缝中那具碳化白骨的眉心。

白骨空洞的眼眶里,那抹浑浊的微光剧烈闪烁。浓稠如死水的排斥脑波猛地向内收缩,化作一股更加凝实的抗拒力。纯净气息刚一碰触到骨面上的阵纹残迹,便爆起一阵刺耳的烧灼声。

“收手……”呓语在李长生脑海里再次荡开。这一次,声音里带着让人几欲窒息的拖拽感,像是一双长满青苔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神经,“会死……万年了,都得死……”

这股基于绝望的本能抗拒,顺着李长生的手臂反冲进胸腔。李长生感觉心跳漏了一拍,震得他后槽牙生生咬碎了一半。

“死就死。”李长生没有看乱码翻滚的视野,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眼眶,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剧烈抽搐。

他不顾一切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上去。那团沾着他自身滚烫鲜血的纯净本源,被他像钉钉子一样,粗暴地挤进了眉心最深的那道凹槽里。

属于生者的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涂抹在历经万年高压煎熬的枯骨上,将那些麻木的灰白纹路一点点染红。这是一种绝不妥协的强势宣告。

脑海中那股浓重的呢喃突然卡壳了。空洞眼眶里的微光,在染血纯净本源的刺激下,停止了颤抖。

与此同时,防线最外侧,临时护盾彻底化为碎屑的余波中,宗七命残缺的半机械身躯向下滑了半尺。他的机械眼已经完全报废,齿轮卡死的“咔嗒”声在死角的轰鸣中异常刺耳。

胸腔深处,活体引擎发出一声极度干涩的空转。通过阵纹阻尼的震动,他感知到了头顶那块肉壁已经被蚀穿,下一波最浓缩的酸液潮只需十分之一息就会彻底砸平这里。

宗七命没有任何多余的运算。他仅剩的那只手臂猛地抬起,锋利的金属五指如同铁凿,狠狠插进白骨下方延伸出的一截残骨阵纹里。

岩层碎裂。他手腕处暴露出来的机械核心接口,在一路火花中,精准地咬合住了那条万年干涸的能量回路。

“逆向解析,深渊水压受力坐标。”没有任何起伏的机械音从他变形的金属喉管里挤出。

接口咬合的瞬间,庞大到根本不属于这个维度的极高维数据流,顺着残骨阵纹反向倒灌进他的身体。

“刺啦——”

宗七命残缺的脑部爆发出一声凄厉的电子嘶鸣。这不是痛呼,是所有硬件被彻底熔断前的最后一次超载报警。他眼底深处最后一点运算的微光瞬间熄灭,一层厚厚的黑色碳化膜沿着他的灵核表面疯狂蔓延,将他体内的齿轮和代码彻底封死成一具僵硬的残骸。

但在他彻底死机的前一瞬,一组精确到极点的高维受力坐标,已经顺着接口,传导进了荆无寐的残骨深处。

滚烫的鲜血,不退反进的决绝,加上宗七命用命算出的坐标指引。

卡在石缝深处的那具碳化白骨,突然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碎裂声。眉心凹槽里的纯净本源不再遭到排斥,而是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亮。

“万年太久……”

不再是脑海里的呓语。一道沙哑、干瘪,却透着某种狂热的真实声音,直接切开了海啸的轰鸣,在死角内回荡。

李长生跌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白骨。

“去看着天裂开吧!”

白骨表面那些被磨平的阵纹在这一刻尽数崩碎。仅剩的半具碳化骨架直接在石缝中解体,化作一团散发着灰白微光的火焰。这团火焰迎风暴涨,在空中拉扯出无数古老繁复的阵纹,顺着宗七命给出的坐标节点,硬生生在众人头顶撑开了一面扭曲的高维骨盾。

轰!

就在骨盾成型的刹那,头顶的肉壁彻底化为虚无。最致命的那股极高维酸液流当头罩下,正正撞在骨盾最中心的脊梁处。

令人牙酸的对冲声让所有人的耳膜瞬间破裂。骨盾发出一阵惨烈的震颤,表面被压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但它没有碎,而是将那股致死的浓缩酸液强行劈成两半。酸液擦着众人的身侧冲刷而过,将两侧的古神金属残骸溶成了冒泡的铁水。

沉重的压迫感被骨盾接盘。李长生脱力地靠在岩壁上,双臂软塌塌地垂着,手骨上已经崩出了细密的裂纹。

头顶的灰白微光在极高维酸液的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溶解变薄。大片大片的火星如同飞灰般簌簌落下。

红绫站在李长生侧前方,身上暗红的战神煞气被酸液的余温烫得滋滋作响。她仰着头,眼瞳边缘的红血丝疯狂扭曲,死死盯着那面正在消亡的骨盾。

在骨盾最中心的烈火里,她依稀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没有挣扎,也没有痛苦,只是在被彻底熔断的最后一刻,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烈火中完成了某种漫长刑期后的解脱。

但与此同时,红绫的潜意识在乱码翻滚的间隙,捕捉到了残骨深处的一道痕迹。

那根本不是什么防御阵纹,而是一道如同粗暴缝合伤口般的杂乱代码。它死死勒在骨架的每一寸关节上,像是一种强制将灵魂钉死在这里充当消耗品的残酷刑具。

红绫的胸口猛地一窒。她记忆深处的某个黑洞似乎被扯动了一下,她不明白这缝合代码代表着什么,但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一滴暗红色的血泪。

血泪砸在焦黑的岩层上,瞬间蒸发。

骨盾彻底化作了飞灰。荆无寐存在的最后痕迹,被深渊彻底抹平。

荆无寐消散的瞬间,神阀废墟这片区域的物理常数终于迎来了全面崩溃。

短暂的物理碰撞过后,原本倒扣下来的海啸,因为后方力量的急剧失衡,突然产生了一股反向的恐怖抽吸。

李长生眼前的灰色乱码直接碎成了一片毫无逻辑的雪花。他感觉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坚硬的岩石,周围的石壁、金属残骸,在这一刻全部软化、扭曲。

笔直的深渊裂隙通道,在一阵令人作呕的蠕动中,化作了类似巨大肠道的虚影。内壁上凸起无数暗红色的肉瘤和倒刺,一股不可抗拒的高维拉扯力,从最深处的黑暗中爆发出来。

失去骨盾支撑的众人,连同着周围几万吨残留的高维酸液一起,被这股反刍的力量生生扯离了死角的残骸。

没有立足点,没有可以借力的岩壁。

他们就像是被巨兽吞咽的碎屑,顺着狂暴的酸液流,向着深渊最底层急坠而下。

翻滚。失重。碰撞。

乌喉像块破抹布一样撞在李长生腿上,发出一声惨叫后又被湍急的水流扯开。宗七命僵硬的残躯在暗流中不断磕碰着周遭蠕动的肠壁。

在这片充斥着冰冷酸液和失重感彻底包裹的黑暗中,一点不属于深渊的微弱红光,突然在下坠的漩涡里亮起。

戚若水蜷缩在水流中。她腰侧和腹部的活体组织在酸液冲刷下已经深可见骨,根本无法再分出多余的凝胶去掩盖。

就在这混乱的急坠中,她死死捂住的腹部,终于无法再压制那股跨维度的波动。

原本被烂肉勉强掩盖的高维红光,刺破了周遭酸液的阻隔,毫无遮拦地透出她的背部。一丝极细、却带着绝对锁定意味的致命锁链虚影,正顺着那道红光,在众人后方的深渊黑暗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