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顺着喉管滑进干瘪的胃袋,没能激起半点生机,只带来一阵难忍的绞痛。李长生那两只深及白骨、大面积暴起黑鳞的双臂,此时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周围那些被强酸腐蚀出孔洞的胃壁角质层,正不断往下滴落着粘稠的黄水,砸在烂泥里冒出刺鼻的白烟。

他在死角的暗缝中闭着眼,将呼吸降到半炷香一次的极低频率。那双眼眸深处,灰白的乱码疯狂跳动,残存的意识如同一把生锈的剔骨刀,狠狠刮向自己那早已枯竭的窃天体核心。

没有灵力,就抽骨髓。没有骨髓,就拿命去填。赌桌上的筹码不够,就把自己也押上去。

五脏六腑传来肌肉撕裂般的痉挛,喉管里泛起浓烈的腥甜。一滴比米粒还要微小千倍的纯净本源,硬生生从他布满裂缝的识海最深处被挤了出来。这滴本源离体的瞬间,李长生双臂上的黑鳞发出连串“咔咔”的脆响,皮下残存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碳化,浓烈的死气顺着静脉血管直逼心脉。

就在这濒死的一瞬,冰冷的触感突兀地覆上他残废的右手腕。

红绫不知何时跪趴了过来。她没有出声,眼底那抹嗜血的暗红被一种死寂的狠绝取代。她毫不犹豫地引动体内本就因反噬而虚弱的极寒战神煞气,五指死死扣住李长生的经脉断口。

幽黑的冰霜顺着两人交握的地方蔓延,粗暴且不计后果地冲进李长生的身体,将那些正在飞速坏死的血肉,连同暴走的死气一起,强行冻结在原位。

比凌迟还要清晰数倍的刺痛在两人之间共享。红绫紧咬后槽牙,颈侧青筋鼓胀得仿佛随时会崩裂,指甲深深抠进混合着酸液的烂泥里。她硬生生用这种两败俱伤、共同承伤的笨拙方式,将李长生肉身的彻底崩盘拖延了片刻。

那滴被极限榨取出来的纯净本源,在死角内荡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法则涟漪。

趴在烂泥边缘充当肉盾的戚若水,浑身猛地一僵。

她那具半脱落的肉躯疯狂战栗起来。深渊迷宫游魂的本能,在嗅到这种无上纯净的气息瞬间,直接压垮了她残存的理智。她那双失去焦距的空洞眼睛里泛起病态的饥渴,喉咙里不受控制地积聚起一声本能的嘶吼。

在这绝对静默的死角,只要发出半点杂音,就会立刻招来半空中那尊理智机器的无差别抹杀。

戚若水布满粘液的眼角滚下两行浑浊的眼泪。在嘶吼即将冲出喉咙的刹那,她猛地合拢残缺的上下颌。

嗤。

半截鲜红的舌头被她自己生生咬断,混着黑血和碎肉直接咽进了肚子里。舌根断裂的钻心剧痛短暂冲散了本能的贪婪,她半张脸扭曲痉挛着,额头死死抵在带有腐蚀性的角质层上,继续像块破布般堵住缝隙,再没发出任何动静。

李长生冷漠地收回视线,他没有多看戚若水一眼。那滴带着他半条命的纯净本源,像一条不可见的游鱼,贴着胃壁粗糙的裂隙,无声无息地滑入二十丈外那个酸泥坑。

精准地滴落在宗七命那枚废弃灵核的断口上。

就像烧红的铁渣掉进了一大缸火药。

宗七命那具被溶解了一大半的半机械残骸,机壳表面猛地向外一鼓。那串原本只是在释放杂音的底层废码,在这滴纯净本源的催化下,底层逻辑发生了灾难级的跃升。

幽蓝色的复杂纹路瞬间转为刺目的猩红。

废弃的活体引擎爆发出远超设计极限的齿轮摩擦尖啸,直接在半空中投射出一组庞大而混乱的三维乱码矩阵。这组波段毫无掩饰,它不再是隐晦的挑衅,而是转为对天庭最高威严、对天道基座最粗暴的拆解与直白嘲弄。

它的威胁度,在这一瞬间,直接顶破了天庭算力系统设定的极值上限。

不远处,瘫软在肉瘤旁的薛铁衣原本还在麻木地嚼着血水。当看到那组凭空爆出的猩红乱码时,他残缺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理解的惊恐。作为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武将,他嗅到了那种连天地法则都要被撕碎的极端危险,身体本能地往烂泥深处瑟缩了一下。

半空中。

谢灵枢降下的十二条幽蓝法则锁链还在“嘎吱”作响,试图将沈玉书的跨界能量阀门彻底锁死。绝对抹除大招的光束受限,光晕仍在不可逆地衰减。

沈玉书微微偏过头。

他看向下方酸泥坑里疯狂闪烁红光的诱饵残骸。那双犹如冰冷镜片般的眼眸里,依然没有半点被冒犯的狂躁或愤怒。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薛铁衣的狼狈。

只有系统深处在短短一微秒内完成的庞大运算流。

保留算力均衡协议,停止能量供给,能保全后方钦天监阵列司的主板平稳运转,但代价是放任这组能篡改天道基座的极危异端存活;强行突破协议禁令,满载大招彻底摧毁异端,代价则是阵列司系统严重过载,部分后勤官员将被不可逆地抽干。

清除极危异端的绝对收益,远大于废弃一个阵列司的技术代价。

这便是无漏神体得出的最冷血宣告。

沈玉书缓缓转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上方谢灵枢那边缘疯狂掉帧的半透明投影上。

“沈大人!你听不懂人话吗!收拢算力!老子这边的阵纹都要烧冒烟了!”谢灵枢还在尖叫,两道鼻血流过下巴,双手死死按住表面出现裂痕的罗盘,“你想拉着整个随军后勤一起死……”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沈玉书被锁死的手臂没有退让半寸。他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袍下,无漏神体表面突然漾起一层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色涟漪。

吞噬域。

这层涟漪并没有对外扩散去对抗大荒真神的胃袋,而是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反常轨迹,顺着缠绕在手臂上的十二条法则锁链,反向朝虚空尽头倒涌而去。

法则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原本构成锁链的账目核算代码,在接触到吞噬域的瞬间,被粗暴地覆写、碾碎。

远在千万里之外的钦天监阵列司中枢。

谢灵枢只觉得手中的罗盘骤然升温,阵纹超载的火花直接烫穿了他掌心的皮肉。

他惊恐地低头,发现罗盘表面的天庭刻度正在飞速倒转。一股夹杂着深渊极压和无漏神体绝对排异的法则洪流,顺着他自己建立的均衡通道,硬生生撞穿了阵列司的外部防火墙。

“不……等等!你干什么!我是正四品算力官!你敢反噬友军?!”

谢灵枢尖锐的嗓音彻底变了调,透出骨子里的色厉内荏和绝望。

他疯狂地拨弄罗盘,连连打出十几道切断法诀,想要强行拔除与前线的联系。指甲在法器上抠得鲜血淋漓,却毫无作用。他的个人权限在接触到那股黑色涟漪的瞬间,被这台极致的理智机器强制判定为无效。

沈玉书的神念带着高维降维的碾压之势,如同一把烧红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谢灵枢引以为傲的个人精神防线。

纸糊一般的脆弱。

在面临极端威胁的理智机器眼中,所有基于官僚体系构建的“规矩”、“级别”与“同僚情谊”,都只是一串阻碍执行效率的多余字符。既然阻碍了拔除极危异端的进程,那就只能连同阻碍本身一起清理。极致的理智在此时,表现出的恰恰是最疯狂的反噬。

“啊——!!!”

一声响彻深渊通道的凄厉惨叫,从半空中那道半透明投影的嘴里爆裂开来。

谢灵枢的投影剧烈扭曲,半边脸被拉扯成极度怪异的条状马赛克。他的五官痛苦地挤压在一起,双眼向外骇人地凸出,半透明的躯体在半空中疯狂抽搐,仿佛正在远端承受着某种被活体拆解的非人折磨。

随着他的惨叫,那十二条原本用来阻断能量的锁链,彻底染上了纯黑的色泽。

锁链的性质完全改变。它们不再是封堵阀门的枷锁,而是变成了强行抽吸后方算力的输血管。

这位前一刻还高高在上、以为算力锁链牢不可破的天庭算力官,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绝对理智眼中已被降级为耗材。他被毫无底线地剥夺了所有的反抗权限,不仅失去了阵列司的控制权,更彻底沦为了理智机器物尽其用的玩物!

而那团悬停在沈玉书掌心、原本已经暗淡的绝对抹除光束,再次爆发出足以撕裂深渊的刺目光芒。天庭坚不可摧的后勤防线,宣告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