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团足以贯穿界壁的光束,在脱离掌心不到一寸的位置,像陷入了粘稠的松脂,彻底僵住了。
空气中的霜屑早就被高维压强抽干,但死寂中却多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是大荒真神的胃袋法则,在对抗异物入侵时的本能排斥。
李长生趴在二十丈外的死角里,隔着一层烂泥看向半空。
他看见沈玉书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袍表面,泛起了如同水面浮油般的扭曲波纹。那并非布料的褶皱,而是跨界高维算力供血不足后,无漏神体边缘开始溃散的底层乱码。
大招卡顿了。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他将心跳压制到每刻钟跳动一次的频率,静静地蛰伏着。只要那团光束还没落下,他就绝不能动。此时哪怕是指头弹一下,都可能把这颗悬在头顶的炸弹仇恨引到自己身上。
突然,半空中突兀地响起一阵尖锐的啸鸣。
声音干瘪,带着强烈的静电杂音。沈玉书斜上方不到三丈的地方,空间猛地向内一折,一个半透明的人影被强行挤了出来。
是谢灵枢。
他的状态糟糕透顶。这具通过阵列司强行投射过来的远端影像,边缘在疯狂掉帧,时不时扭曲成一条条横向的灰白马赛克。谢灵枢的双手死死抓着一面几乎要碎裂的罗盘,鼻孔下面挂着两行真实的、正滴滴答答往下掉的黑血。
“疯了……你疯了!”谢灵枢没有平时高高在上的从容,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劈岔,带着官僚独有的气急败坏,“跨界算力阈值早就顶破红线了!沈大人!你再抽下去,整个阵列司的主板都要烧穿!这不合规矩!”
他根本不等沈玉书回应,手指在罗盘上疯狂拨弄,连指甲劈裂了都没管。
“算力均衡协议,强制执行!”
哗啦。
十二条幽蓝色的法则锁链,从谢灵枢脚下的虚空中凭空坠落。
这些锁链没有实体,全是由密密麻麻的账目核算代码和天庭律令构成。它们一头扎进半空,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精准地缠上了沈玉书悬在半空的手臂。
咔。
锁链收紧的瞬间,直接锁死了沈玉书手臂上连接大招光束的能量阀门。原本刺目的毁灭光束,亮度骤然降了三分之一,表面原本平滑的能量结构开始剧烈闪烁。
但谢灵枢觉得这还不够。他看着那团悬在半空的能量,后槽牙打着颤。他怕前线这个彻底抛弃情感的理智机器强行冲卡。
“掐断连接!给我撤回来!”谢灵枢尖叫着,双手按住罗盘狠狠往后一拽。
十二条锁链猛地绷直。
他不仅要断供,他甚至动用了阵列司的底层后门权限,试图强行剥夺沈玉书留在深渊的跨界神念,要把他硬生生拉回天庭。天庭后勤系统的官僚,在面临可能被清算的生死危机时,毫不犹豫地对前线主帅下了黑手。底线这种东西,在自保面前根本不存在。
沈玉书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犹如打磨过的冰冷镜片般的眼睛,看着上方的半透明投影。
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运算停滞。
绝对抹杀的意志,与天庭要求收敛能量的官僚法则,在沈玉书的手臂周围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滑稽、僵硬又致命的正面死锁。锁链无法将他拉走,大招的光束也无法向前推进半寸。
两股高维法则在半空中生硬摩擦,没能打破深渊,却彻底惹毛了大荒真神的胃袋。
周遭暗红色的肉壁开始剧烈起伏,像是一个正在干呕的巨大活物。原本那些已经凝固的角质层大面积崩裂,一条条粗大的紫黑色血管凸出表面。
噗嗤——
十几道淡黄色的致命强酸水柱,从裂缝中喷射而出。浓度比之前高了数倍,落进烂泥里,直接将几具巡天营残骸溶成了白骨和刺鼻的白烟。
其中一股强酸,正顺着倾斜的地面,涌向李长生所在的死角缝隙。
戚若水趴在李长生左侧,浑身战栗如筛糠。她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涌出眼泪,那是因为深渊本能的压制而产生的生理性恐惧。
但她没有躲开。
她咬紧了那排残缺的牙齿,本能地拖着仅剩一半的残破肉躯,硬生生往前挪了三尺。
她用自己背部那层布满迷宫粘液的活体肉壁,像一块烂抹布一样,死死堵住了死角的缝隙。
强酸浇在她的背上。皮肉被瞬间碳化发黑的恶臭,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戚若水的手指深深抠进烂泥里,指甲全数崩断,黑血混着酸泥往外翻涌。她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用血肉被烧蚀的剧痛,换取了死角内部物理屏障的绝对静默。
李长生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伸手去拉,也没有开口安抚。在这深渊底层,同情是最廉价的催命符。
这种荒诞的拉锯,不仅落在了李长生眼里。
在极远处那道被压制的绝望剑隙深处,一缕微弱的残魂在黑暗中起伏。
秦挽筝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看着那群视众生为耗材的伪神,此刻正因为内耗和自保,像两条互咬尾巴的疯狗一样僵在半空。
多滑稽。多可悲。
她怀中那把断绝了生机的残剑,发出一阵低沉至极的嗡鸣。
那嗡鸣里没有杀意,只有毫不掩饰的嘲弄。顺着剑体,一股微弱到近乎虚无的暗流在空间中荡开。它巧妙地避开了沈玉书的感知,像一根看不见的水草,轻轻缠在了谢灵枢其中一条法则锁链的齿轮卡扣上。
咔哒。
谢灵枢手里的罗盘指针猛地滞了一下。他没察觉到这是剑意作祟,只当是深渊常数的干扰,急躁地拍打着罗盘咳出一口黑血。但这微小的一滞,让十二条锁链彻底闭合的速度,被硬生生拖慢了三息。
这三息,对李长生来说,足够了。
在满眼跳动的灰白乱码中,李长生的视线死死锁在沈玉书的颈侧。
就在刚才谢灵枢猛拽锁链、沈玉书强行抵抗拉扯的那一千分之一个眨眼间。沈玉书那完美无瑕的无漏神体上,出现了一道断层。
他颈部那一小块皮肤的底层逻辑,在瞬间变成了一片死灰色的马赛克,与周围的算力循环完全脱节。
李长生心底泛起一丝冷意,眼底的乱码急剧闪烁,飞速记录下了这个转瞬即逝的坐标参数。这意味着,这具自诩隔绝一切污染的神体,在面对天庭内部底层协议强行断开连接时,存在着致命的系统级破绽。
不过,现在不是深挖破绽的时候。
半空中的死锁正在倾斜。
谢灵枢带着那种哪怕弄死前锋也要保全自己的疯狂,死命地压榨着罗盘。锁链上的幽蓝光芒越来越盛,那团被锁死的绝对抹除光束,光晕正在肉眼可见地衰减。
平衡不能倒向天庭的后勤官。大招若是散了,神阀的薄弱点就再也砸不开了。
李长生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只因为过度腐蚀和透支,已经大面积炸开黑鳞、深及白骨的双臂。
他的经脉像干涸开裂的河床,灵力空空如也,连一丝渣滓都没剩下。
但他慢慢合拢了嘴唇,牙齿狠狠咬破了舌根。浓烈的血腥味直冲喉管。
李长生抬起灰白的眼眸,看着半空那滑稽的拉锯战。他意识到,要打破这可笑的平衡,必须得下一个狠手,下一服猛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