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极轻的碎裂声,在粘稠的高维压迫下被无限放大,犹如在李长生耳膜上敲响了沉闷的丧钟。

他干瘪如焦炭的右掌下,那层苦撑许久的纯净伪装阵纹,再也承受不住阵盘献祭的蛮横冲刷。蛛网般的裂纹顺着最核心的阵眼向外飞速蔓延,刺目的暗光从裂缝中透出。李长生左肩猛地一沉,紧咬牙关,试图将指缝间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力强行注入阵眼补救。但高维嗅探的血光根本不讲道理,它无视了灵力的传导,直接碾碎了这片空间的基础物理结构。

阵纹仅仅维持了半个呼吸,便化作细碎的微光,彻底崩解成一滩毫无意义的死灰。

强烈的反噬顺着掌心狂涌而上。李长生碳化的右臂表层炸开一圈灰色的血雾,骨缝里渗出的浑浊组织液瞬间被高温蒸发,皮肉翻卷的剧痛让他的呼吸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死角的伪装被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

三十丈外,薛铁衣手中的禁忌阵盘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柱。这道光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硬生生捅穿了前方的肉壁折射面。原本在巡天营视界里空无一物、只有酸液冒泡的废坑,此刻像是被粗暴扯下了幕布。

灰白色的高酸雾气被血光从中劈开。

三道人影,外加一具被角质层死死卡住底盘的机械残躯,毫无遮掩地撞进了薛铁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

高维嗅探带进来的不仅仅是视线的贯穿,还有狂暴的灵魂重压。这股威压如同实质的铅块,狠狠砸在死角内每一个活物的脊背上。

缩在肉壁边缘的戚若水猛地抽搐了一下。作为迷宫游魂,这种直刺灵魂本源的法则锁定,让她体内残存的阴气瞬间沸腾如滚水。逃跑、尖叫、求救的本能像一把生锈的锥子,疯狂凿击着她的声带,试图撕开她的喉咙。

如果她在这个时候发出哪怕一声凄厉的惨叫,活体信标的微弱平衡就会被彻底引爆,招来的将是深渊更为恐怖的排异抹除。

戚若水没有叫。

她那只没被腐蚀的左手,像鹰爪一样狠狠抠进自己残缺的下半张脸里。粗糙的指甲深深钳住舌根与牙床,手腕拼命向下一绞。“咯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她生生卸掉了自己的下颌骨,将那半块带着烂肉的下巴强行拉脱臼。

所有的尖叫都被粗暴地堵成了一团粘稠的血沫,顺着喉管又咽回肚子里。她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破的皮囊,大半脱落的躯体在肉壁上摩擦出细微的黏液声,却硬是没在这死寂的对峙中漏出一丝杂音。她用纯粹的物理剧痛,强迫自己维持了绝对的物理静默,绝不干扰李长生接下来的任何判断。

在她身侧,红绫死死咬住下唇,将体内本欲暴起反击的战神煞气强行压回丹田,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维持着微弱的护体轮廓。角落里的乌喉更是连抬头都不敢,抓起地上一把冒着白烟的酸泥就糊在自己脸上,将身子缩成一个肉球。

薛铁衣根本没有去看角落里半死不活的游魂和发抖的黑市掮客。

阵盘中央那根生锈的指针,像一条嗅到宿主心血的恶蛭,死死钉住了一个方向——正前方,那台散发着微弱纯净残渣气息的机械活体引擎。

宗七命的残躯正安静地嵌在翻卷的角质层里,半毁的机壳下,机械眼闪烁着报废前的黯淡红光。

“主根……异端的主根在这!”

薛铁衣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像是粗糙的砂纸在生锈铁片上死命打磨,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他眼底的狂热达到了病态的顶峰,毫不犹豫地将那块吸干了上百麾下命元的禁忌阵盘随手抛入酸水,双手死死握紧了那柄崩口的断头刀。

刀柄上的倒刺扎透了他的手掌,抽出大量滚烫的命血,他却浑然不觉。

下一瞬,薛铁衣脚下的软骨胃壁轰然塌陷。

借着阵盘残存的高维推力,以及透支自身命元换来的狂暴动能,他整个人化作一颗出膛的肉体炮弹。三十丈的距离,在狭窄的肉壁通道中被瞬间跨越。

粘稠的空气被这股蛮力撞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腥臭的风压提前卷碎了死角边缘的酸液坑。巡天营的残兵只觉一阵狂风扫过,薛铁衣人已在半空,断头刀举过头顶,带着劈碎一切物理法则的重压,直指宗七命的机械核心跳斩而下。

在李长生的窃天体视界里,周遭的一切动作变得极其缓慢,世界褪去色彩,化作一片杂乱的灰白线条。

薛铁衣那沉重的刀身上,连着一根粗壮得发黑的因果死线,这条线已经像毒蛇般绝对锁死了宗七命的引擎核心。避无可避。如果这一刀劈实,诱饵会被当场连带内部的废弃代码一起剁成废铁,他几个月来的隐忍和借刀破门的布局将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就在那条死线即将咬死宗七命核心的前一微秒。

斜插在酸泥里的一截断剑,突然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嗡鸣。

没有璀璨的剑气,没有刺目的剑光。那是隐藏在绝望剑隙中的秦挽筝残魂,强行压榨出的最后一点前代抗争剑意。这点剑意并未直接攻击薛铁衣,而是在刀锋落点前方的虚空中,拨动出了一块仅有指甲盖大小、完全不可见的折射面。

高维剑意与嗅探的绝对锁定在微观层面无声相撞。

没有爆炸,只有规则的扭曲。那根粗壮的因果死线,在这微不足道的偏转下,如同高速行驶的铁轨被强行扳道,硬生生向右滑移了半寸。

只有半寸。

但这半寸的偏差,不仅让原本必杀的逻辑死锁出现了一丝松动,更让李长生免于首当其冲承受全部高维斩击的锁定。他左眼眼皮疯狂跳动,在一瞬间捕捉到了这个转瞬即逝的落点破绽。

诱饵大阵决不能现在毁,大菜还没上桌!

李长生放弃了所有防御与后撤的念头。他干瘪的胸腔猛地吸入一口混浊的毒气,将体内几近枯竭的最后一点纯净本源粗暴地连根拔起,全部倒灌入重伤的双臂。

“嗤——”

失去纯净气息的压制,深藏在皮下的黑色乱码鳞片瞬间暴走。它们成片地炸裂开来,浑浊的黑血从鳞片缝隙里狂喷而出。钻心的剧痛让李长生体会到了感官剥夺的前兆,眼底的灰白线条彻底扭曲成了猩红。

但他没有退,而是借着双臂炸裂的动能,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迎着那股泰山压顶的刀压弹射而起。

“盘子还没端上桌,哪容得你们这群野狗乱吠来砸!”

暴喝声夹杂着喉管撕裂的血沫,打破了全场死角的静默。李长生转入玉石俱焚的死斗状态,没有结印,也没有召唤任何法器。他将焦黑的双臂交叉护在身前,手背上翻卷的黑鳞犹如两面布满裂缝的铁盾,直接用双拳硬接薛铁衣那劈落的刀锋。

“铛——!”

血肉之躯与高维刀锋相撞,爆发出令人耳膜碎裂的金铁交鸣。

狂暴的动能倾泻而下。李长生双臂上的黑鳞瞬间被削飞数十片,刀槽里的暗血混着他喷出的黑血,如暴雨般溅满宗七命的金属外壳。他双脚深深犁入酸泥,小腿骨弯曲到了几近折断的弧度。

即便秦挽筝拨偏了因果,即便他透支了全部本源,境界与重压的绝对差距,依然让他这亡命一跃差了最致命的微毫。

刀锋切开了李长生交叉的双臂皮肉,狠狠嵌进了手骨深处。薛铁衣狂吼着往下死死压住刀柄,李长生的极限拦截硬生生被这股怪力压塌。

那柄崩口的断头刀,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破开最后的阻碍,重重地悬停在宗七命那颗报废脑袋的正上方。

凌厉的高维刀压已经将宗七命表面的外壳压得凹陷碎裂,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刀锋距离那枚微弱跳动的机械核心,已不足一寸。

致命斩击即将落下,斩落,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