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像一锅煮沸的泥浆,在废墟深处无声地翻涌。
李长生拽着赫连铮的后领,在黑暗中狂奔。他的眼窝还在往外渗着黑血,双耳被纯净气血捣毁的伤口已经结起了一层发硬的血痂。整个世界被剥离了视觉和听觉,他被封死在一具只剩下触觉和嗅觉的躯壳里。
但他没有减速。脚下的地砖高低不平,赫连铮像条死狗一样被拖拽着,鞋底在地面剧烈摩擦。赫连铮手臂上被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滴着温热的血,这股血腥味成了死寂中最清晰的坐标。
突然,李长生背上的黑棺猛地一震。
隔着厚重的木板,他感觉到一股冰冷、带着倒刺的雾状实体,正顺着棺盖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往外钻。是红绫。空气中高度浓缩的极乐幻香代码,混杂着赫连铮新鲜的血肉味,让这只被死锁压制的恶鬼濒临狂躁。
几根细若游丝的血红色雾线,像闻到腐肉的鬣狗,直奔赫连铮的后颈而去。
李长生停住脚步。他没有任何迟疑,右手并指成刀,指尖逼出一丝锋利的劲气,直接划开自己的左腕动脉。
皮肉翻开的瞬间,他用极强的肌肉控制力压榨出一缕未受任何香火污染的纯净气血,将淌血的手腕死死贴在黑棺外泄雾气的缝隙上。
甘甜。纯粹。
棺缝里的雾线猛地一僵,随后掉转方向,像饿极了的疯子一样缠住李长生的手腕,贪婪地吮吸起来。
手腕传来几乎被咬穿的钝痛,李长生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的冷汗混着黑血砸在地上,但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直到那股狂躁的死气在纯净本源的填喂下渐渐平息,雾线重新缩回棺内。
紧接着,黑棺内部传来两下极轻的沉闷震动。棺材的重心微微向右前方偏移了半寸。
这是吃饱后的直觉导航。
李长生重新扣住赫连铮的后领,顺着重心的偏移,向右侧的深巷走去。
同一时间,在暗巷更外围的废墟边缘。
陆长庚刚从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兽骨灰烬里爬出来。他整个人灰头土脸,衣服被撕成了碎布条,浑身沾满能腐蚀灵力的骨粉。他听不到什么极乐幻香的梵音,只觉得周围安静得让人后背发毛。
他连滚带爬地往一条没有血雾的岔路钻。刚跑了两步,脚底突然踩到一块长满青苔的滑腻腐肉。
陆长庚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朝前扑倒在烂泥里。
“哎哟……”
他捂着跌破的膝盖,下意识地一脚胡乱踹向旁边。脚尖正好踢中了一块沾着劣质极乐幻香残留物的碎石。
啪。
碎石弹起,精准地砸在头顶一处隐蔽的房檐死角上。
那里,一只浑身长满脓包、体型大如水牛的高阶畸变体原本正倒挂着,复眼已经锁定了下方的活物。可那块碎石上附着的幻香残渣气味,瞬间触发了它底层代码中极其厌恶的排异反应。
畸变体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八条节肢在墙壁上快速收缩,迅速逃向了更深处的黑暗。
陆长庚浑然不知自己刚在鬼门关前打了个滚,只顾着揉膝盖,嘴里嘟囔着继续往深处爬。
地面的震动开始变得密集。
李长生脚下的青石板传来了杂乱无章的细微颤抖。这种频率不属于风,也不属于废墟塌陷。是暗巷的原住民。那些被污染彻底夺去理智的畸变体,闻到了赫连铮一路洒下的血味,正在迅速合围。
李长生停下脚步。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赫连铮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赫连铮刚要挣扎,就感觉到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直接抠进了他翻卷的血肉里。
然后,狠狠一捏。
赫连铮双眼翻白,痛得脸部肌肉彻底扭曲。
李长生借着这一捏的力道,逼出一股浓稠的鲜血,甩手将带血的肉沫泼向了左侧十步外的一处深坑废墟。
地面的震动立刻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疯狂涌向那口深坑。借着怪物群被底层嗜血代码引开的瞬间,李长生的鼻子动了动。在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陈旧的、劣质止痛剂和发霉木头混合的味道。
他拽起瘫软的赫连铮,朝着味道的来源撞了过去。
两扇半掩的破木门被撞开。
这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大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朽药味,柜台后面,一盏蒙着厚厚灰尘的灵石灯发出微弱的黄光。
唐骨香坐在一张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根发黄的烟枪。她半耷拉着眼皮,看着跌进来的三个人。
一个眼窝流血的瞎子,一个满手是血的废人,还背着一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棺材。
标准的逃亡者,绝佳的肥羊。
“两枚极品香火珠一晚。”唐骨香磕了磕烟锅,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没钱,就拿身上的零件偿。”
李长生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敏锐的触觉感知到了大堂内阵纹的微弱阻力,这说明这里暂时隔绝了外面的高阶探查。
他没有松开赫连铮,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唐骨香见两人不吭声,冷笑一声,从柜台下抽出一卷发黄的兽皮残图,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动顺着木板传到了李长生的脚底。
“想往深处走?这张图,标了暗巷一半的安全路线。五株极品灵药,便宜你们了。”
李长生虽然失去了双眼,但在他脑海深处,窃天体的乱码视界却亮了起来。他“看”不到图纸的材质,却清晰地看到了残图上附着的灵力回路。那是一条条死红色的底层乱码,路线的尽头,直指一处散发着极致腐蚀性的庞大代码漩涡——畸变体的巢穴。
这女人在兜售陷阱,做二次清道的无本买卖。
李长生摸索着走到柜台前,双手按在桌沿上。他的指尖极其隐蔽地在柜台底部的木缝里抠了一下,将一点腐朽的木屑混杂着大堂独有的瘴气,无声无息地藏进了指甲缝里。
那是为之后的陷阱伪装准备的介质。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残图推了回去,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只要个能喘气的地方。”
唐骨香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绕出柜台,目光在赫连铮身上扫过。赫连铮外袍破碎,露出了里面一件泛着微光的金丝软甲。
“穷鬼进什么药铺。”
唐骨香不再废话,直接伸手去揪赫连铮的衣领,手指勾住了那件软甲的边缘。
赫连铮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眼看最后的保命防具要被夺走,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叫,拼命往后缩去。他不敢攻击,只能死死护住胸口。
李长生听不见赫连铮的惨叫,但他感觉到了身边人剧烈的挣扎和向他倒过来的重心。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探出,一把按住赫连铮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左手顺着衣领猛地一扯。
刺啦。
伴随着赫连铮屈辱的呜咽,软甲被强行剥了下来。
李长生摸出身上仅存的几株极品止血灵药,连同那件带着体温的软甲,一并拍在柜台上。他那双流着黑血的空洞眼睛,极其精准地“盯”向唐骨香所在的位置。
“想要这软甲?拿去,只怕你没命穿。”
就在软甲接触桌面的瞬间,李长生指甲缝里藏着的那丝混杂了腐朽瘴气的纯净气血,悄无声息地滴入了大堂核心阵纹的节点裂隙中。
纯净本源与残破阵纹交汇的刹那,整个大堂的底层乱码发生了极度微弱的错位。
唐骨香贪婪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在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股根本不属于凡俗修士的、仿佛天道倾轧般的致命规则压制。就好像有一把无形的铡刀,已经死死贴在了她体内灵力循环的命门上。
只要对方一个念头,她就会被这里的阵法反向绞碎。
那股波动稍纵即逝,但唐骨香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是血的瞎子。那瞎子依旧静静地站着,仿佛刚才那毛骨悚然的颤栗只是她的错觉。
唐骨香咽了口唾沫,市侩的贪婪被深深的忌惮压了下去。她迅速收起灵药和软甲,没有再提任何额外的要求,只是忌讳地指了指大堂深处一扇生锈的铁门。
“下面……左手第一间。”
李长生没有道谢,他察觉到前方阻挡的气息消失了。他重新拖起地上的赫连铮,摸索着推开铁门,走了下去。
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摩擦声,轰然关闭。
腐朽的药味被隔绝在外。这是一处安全的物理盲区,但在这个漆黑的地下隔间里,资源彻底见底的团队,也正式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