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密集的震波顺着脚底的微观神经网,清晰地传导进这片狭窄的次级支流。

这不是大荒真神消化道那种软绵绵的蠕动痉挛。这震感生硬、死板,带着金属切割血肉的粗暴。

李长生贴着暗红色的管壁,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他用拇指抹掉下巴上滴落的黑血,视线直接扫向趴在地上的戚若水。

“哪边能走?”他嗓音干涩,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

戚若水庞大的畸形身躯还浸泡在自己拖拽出的黏液里。那张没有五官、只剩深渊黑洞的脸微微扬起,似乎在嗅探空气里那些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法则流向。

片刻后,她抬起那根满是肉瘤的手指,指向左前方一条黏膜极厚的褶皱通道。

一旁的宗七命靠在管壁上,胸腔里暴露出的大半个核心引擎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主……”宗七命那只残存的机械眼闪烁着暗淡的红光,伴随着严重的电流麦,“尝试调取……残缺物流坐标比对……当前位置处于迷走管网边缘……坐标偏差超过三里……”

“无法确认该方向是否属于……死路……”

李长生没有回头去看那满是火花的机械躯壳,指尖在袖口下轻轻搓动了一下。误差三里,在真神的肚子里,这和瞎子走路没区别。

“用她的直觉。跟上。”

李长生没有丝毫犹豫。他抓起掉落在一旁的古神金属碎片,压着经脉里撕裂般的钝痛,率先向左前方迈出步子。

红绫站在他的侧后方,却一直没有挪动脚步。

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戚若水那半截与肉壁彻底黏合的肠道组织。那些组织正在管壁上艰难地蠕动、拉扯,每一次拖行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红绫的灵体表面,没由来地泛起一阵细密的波纹。

一股突兀的幻痛顺着她并不存在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在她的意识深处,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残破的画面——数十根刻满天道铭文的粗壮锁链,在无尽的黑暗中粗暴地贯穿了血肉,将一个身影死死钉在深渊的岩壁上。

那是某种根植于灵魂最底层的物理恐惧。

红绫下颚绷紧,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寸,后背脱离了柔软的肉壁。她右手猛地攥紧了虚空中的血刃刀柄,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惨白色。

她没有出声,硬生生将那种对某种微观波段的本能排斥压了下去。

另一边。

迷宫错综复杂的岔路外围,倾盆的腐蚀酸雨将整条通道浇得泥泞不堪。

四名猎异血卫扑倒在黏膜上。他们身上的制式盔甲已经被高阶胃酸彻底溶解,暴露出下方碳化的皮肤和溶解的骨骼。他们没有惨叫,只是像断了电的木偶一样在地上微微抽搐。

队伍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面彻底封死的实心肉壁,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紫色毒液。

“气味源头断了。”

姜沉雪半跪在酸液坑里,将那条异化的暗红色右臂从管壁神经中一点点拔出。鳞片开合间,渗出黑色的血珠。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透着一丝烦躁。

“大荒的肠子,连天外天的气息都能吞噬。”薛铁衣站在后方,军靴踩在一块还未完全融化的骨渣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狭长的眼眸垂下,看着地上那四个濒死的部下。

没有怜悯,没有迟疑。

“但吞不掉因果。”

薛铁衣右手拇指推开刀格。战刀出鞘的摩擦声在酸雨中显得极其刺耳。

他向前迈出一步,刀尖笔直地刺入脚下那名血卫的后心。

刀刃一拧。一种霸道至极的抽吸阵法瞬间被催动。那名血卫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体内存余的命元连同金丹,被强行从伤口处抽离。

紧接着,薛铁衣反手挥刀,将另外三名力竭血卫的胸膛依次剖开。

四股浓稠到发黑的血液没有滴落,而是被刀身上的阵法牵引,逆流而上,在半空中剧烈扭曲、交织。

“用寻迹血链。”薛铁衣冷声下令。

那团血液在半空中疯狂压缩,最终凝结成一条拇指粗细、布满暗红符文的血色锁链。

血链成型的瞬间,周围的酸液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剧烈的嘶嘶声。它像一条闻到了腥味的毒蛇,猛地绷直,越过高维排异的物理阻碍,直接扎入了前方的实心肉壁之中。

它锁定的,是那丝残留的纯净气息曾经停留过的轨迹。

次级支流内。

李长生刚顺着戚若水指出的方向走了不足十步。

前方的戚若水庞大的身躯突然诡异地僵住了。

她下半身那些与肉壁相连的肉瘤,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这种抽搐与大荒真神那种同化排异的本能反应完全不同。它带着一种极其死板、严丝合缝的律法节拍。

戚若水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变异的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她脸上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疯狂扭曲,似乎想把脑子里的东西抠出来。

“他们锁定的……不是你……”

戚若水的声音不再是意识直连,而是化作了声带摩擦般的破败声响,断断续续地在李长生耳畔回荡,“是……我。”

李长生脚步一顿,左手瞬间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挣扎的身体死死压在管壁上。

“说清楚。”

“万年的光阴……”戚若水的指甲在自己的脸颊上抓出深可见骨的血痕,带起大片紫色的污浊。

在她残破的潜意识最深处,那个刚才在乱码洪流中被李长生惊鸿一瞥的冰冷波段,在感受到外界寻迹血链的瞬间,彻底苏醒了。

神经元开始不受控制地高频发光。

“不过是他们随手丢在路上的……一个定位引信!”

戚若水用一种咬牙切齿的沉寂,回应着这个荒诞的真相。

她以为万年的刑罚是姬无妄对她的折磨,她以为刚才那口干净的空气是终于等来的救赎。但事实是,从万年前她被作为祭品丢进深渊的那一刻起,她就只是一个被埋在真神体内的活体信号塔。

而现在,引信被那丝纯净气息点燃,外部的接收器已经上线了。

李长生眼前的乱码视野瞬间变为刺目的猩红。

在底仓算力的解析下,他清晰地看到了戚若水灵魂底层,那枚正在疯狂向外广播次级共鸣频率的暗钉。

它正穿透肉壁,将这里的精确坐标发送给那条逼近的血链。

“拔掉它!”红绫在后方冷喝一声,血刃已经横在胸前。

“拔掉她就死了,向导就没了。”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右手的窃天体代码瞬间拉升到当前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他食指与中指并拢,化作一把无形的代码尖刀,顺着刚才缝合的感知裂口,再次粗暴地撞进戚若水的神经中枢。

指尖刺入的瞬间,李长生闷哼一声。

自身的经脉因为算力的反向透支,发出危险的开裂声,刚刚止住的黑血再次顺着嘴角溢出。他用逻辑死锁的代码作墙,强行压向那个正在发光的信标波段。

这根本不是拔除,这是在用手死死捂住一个正在拉响的警报器。

乱码在李长生的指尖疯狂绞杀、抵消。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戚若水的皮肉里。

“封死。”

逻辑死锁的代码在最后一息完成了强制闭环。那股刺目的高频波段被硬生生压成了微弱的闪烁,精确定位被降格成了一个模糊的追踪片区。

戚若水瘫软在地,像被抽干了骨头。

“走。”李长生收回手,声音因为剧痛而透着一股嘶哑的冷硬。

但就在他吐出这个字的瞬间。

“砰——!”

左侧数十丈外的厚重管壁上,突然炸开一个水缸大小的血洞。

一条沾满黑色命元的粗暴血链,无视了真神肠道里层层叠叠的高维排异机制,硬生生地贯穿了过来。断裂的肉壁神经和紫色的高阶酸液,顺着那个破洞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紧随其后的,是顺着血链贯穿的孔洞传进来的声音。

那不再是微观的震动。

而是密集的重靴践踏声,以及一阵阵如同实体重锤般砸在人耳膜上的冲锋战鼓声。

薛铁衣的大军,已经贴到了他们的后脖颈上。空气中残存的一丝喘息空间,被这股四面楚歌的威压彻底冻结。

狂风卷起李长生沾血的衣摆,绝命狂奔在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