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扑来的是万年腐烂的腥风。
狭窄死角内的空间已经被压缩到不足一尺,肉壁如同失控的液压机疯狂合拢。戚若水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黏液与断裂的神经索,瞬间填满了李长生眼前所有的视线。
她脸上那团没有五官的深渊黑洞,正对着李长生的脖颈狠狠噬下。
“防不住了!”红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死死抵在溃口处的煞气薄膜已经压出细密的龟裂,彻底到了崩碎的边缘。
退无可退。
李长生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
在戚若水布满利齿的虚无轮廓即将咬断他喉管的微秒间,李长生左手猛地一翻,主动撤去了体表仅剩的一层防微波灵气护盾。
高维胃酸的飞溅瞬间失去了阻碍。几滴紫色的毒液砸在他的肩膀和脸颊上,皮肉立刻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烧出深可见骨的黑洞。
李长生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强忍着钻心的灼痛,将指尖那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纯净本源微光,连同窃天体的底层代码,化作一把无形的尖刀。
没有物理格挡,没有术法对轰。
李长生抬起手,将这把代码尖刀,狠狠刺入了戚若水面门中央那个虚无的黑洞。
意识直连。
在接触的瞬间,现实中所有肉壁挤压的轰鸣、酸液的腐蚀声、甚至红绫的警告,全部从李长生的感官中被粗暴地剥离。
他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拖入了一片冰冷且黏稠的深海。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漫长到足以把任何理智碾成粉末的虚无感。
这是大荒真神对祭品的咀嚼过程。万年来,戚若水的灵魂就是在这片虚无中被一点点融化、打碎,再被高压的同化法则重新拼凑,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现在,这股积压了上万年的剧痛与疯狂,化作实质性的记忆洪流,顺着李长生刺入的感知网络,毫无保留地反向倒灌进他的脑海。
现实中,李长生的脊背猛地绷紧,“砰”地一声撞在身后的骨刺上。
他那双灰白的眼球在半息之内布满血丝,紧接着,浓黑的血水顺着眼角、鼻腔和嘴角疯狂涌出。脑浆仿佛被数万把生锈的锯条同时拉扯,经脉里游走的窃天体算力在这一瞬间被庞大的废料数据堵死,出现了致命的停滞。
“李长生!”红绫察觉到他生机的断崖式下跌,暗红色的灵体不顾一切地想要脱离防御去拉他。
“别……动……”李长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他在洪流的冲击下死守着最后一丝清明。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撕裂的瞬间,乱码视野的深处,在戚若水感知网络最核心的底层,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游魂的异样。
那是一段极其死板、冰冷,带着天庭严苛律法气息的微观波段。它像一枚暗钉,死死楔在戚若水混乱的潜意识最深处,即使是真神万年的同化,也没能将其完全抹除。
那东西更像是一种休眠的微观控制机制。
没等他看清那波段的实质,新一轮的记忆反扑再次碾压下来,窃天体的底仓算力发出了崩溃的哀鸣。
就在李长生即将跌入脑死亡的临界点时。
一只冰冷、残破的金属手臂,从侧下方探了出来,一把攥住了李长生的后领。
机体腐蚀度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宗七命,下半身早已液化成一滩烂铁和碎肉。但他仅存的运算中枢,依然固执地执行着辅助指令。
他用那根勉强还能活动的机械手指,抠向了自己脸上那颗已经宕机熄灭的机械眼。
咔哒。
机械眼球被粗暴地扯出半截,牵连出几根暗红色的高维神经探针。这是他用来接驳外部妖兽血肉的底层接口。
“主……检测到……算力冗余……”
宗七命的声音夹着严重的漏电杂音。他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几根沾着黑血的神经探针,极其精准地扎入了李长生后颈的控制节点。
物理桥接完成。
狂暴倒灌的万年虚无废料,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庞大的记忆碎流顺着探针,疯狂涌入宗七命那本就残破不堪的逻辑中枢。
砰!
替主子分担了这股高维反噬的瞬间,宗七命那颗被扯出半截的机械眼当场炸裂,飞溅的金属破片混着浓稠的黑血,喷了乌喉一脸。
但他硬生生替李长生争取到了微秒级的算力空窗。
够了。
李长生眼底近乎溃散的乱码瞬间重新凝聚。他借着这短暂的清明,强行将窃天体的高频波段拉升到极限。
“既然你的肉身已经和神明融为一体……”
李长生死死盯着近在咫尺、依旧在疯狂抽搐的戚若水,喉咙里溢出夹着血沫的宣告,“那我就直接改写你的灵魂!”
话音落下的瞬间,逻辑死锁的代码在李长生指尖彻底闭合。
他用最暴力的手段,将那丝纯净本源作为诱饵,包裹在死锁代码之外,顺着刚才撕开的感知裂口,死死钉入戚若水的神智中枢。
同化链接被强行切断。
戚若水狂躁的撕咬动作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那丝未经污染的纯净气息,在她的感知网络中散开。那是她在无尽虚无与腐臭中,万年来尝到的第一口干净的空气。
她脸上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缓缓闭合,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凄厉又哀婉的低鸣。不再是猎食者的疯狂,而是被打断骨头后的彻底臣服。
也就是在这一刻,四周肉壁的免疫清扫倒计时,归零。
上下左右的暗红褶皱如同铁闸般轰然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死角空间彻底崩塌,要将里面的所有活物碾成一滩血泥。
“走!”
李长生一把揪住红绫的手腕。
臣服后的戚若水没有任何迟疑,她那下半身与肉壁死死黏合的庞大肠道组织猛地一缩。借着真神器官本能的收缩力,她像一条巨大的滑腻泥鳅,硬生生在两块即将完全压死的肉壁之间,撑开了一条极其隐蔽、仅供一人侧身钻过的排异缝隙。
李长生抬脚将地上吓瘫的乌喉和只剩半截身子的宗七命踹进缝隙,自己紧跟着翻滚进去。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闷响。刚才他们所在的死角,已经被恐怖的压力碾成了一片实心的烂肉。
粘稠的压迫感擦着头皮刮过,几人顺着那条滑腻的缝隙一路向下滑行。
砰。
伴随着一阵失重感,李长生重重地摔在了一层柔软、布满细密绒毛的管壁上。
这里的空间相对宽敞,高阶胃酸的气味也稀薄了许多,似乎是迷走管网下方的一条次级支流。
李长生靠在暗红色的肉壁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七窍渗出的黑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脑海中依然残留着几分被万年乱码冲刷的眩晕感。刚才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高危强控,只要宗七命的探针慢上十分之一息,他现在的脑子就已经被烧成了一锅烂粥。
不远处,乌喉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蜷缩在管壁边缘。
他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半边被酸液溶烂的肩膀还在往外渗着黄水。就在刚才,他亲眼看着李长生放弃一切防御,把自己的脑袋贴上那个怪物的嘴,硬生生用非人的手段把那个恐怖的游魂变成了引路犬。
乌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心里原本因为伪装道具报废而生出的那一丁点怨毒,或者趁乱逃跑的念头,在此刻被极度的恐惧碾得粉碎。
眼前的这个苍白青年,根本不是什么修士,而是个比深渊同化更不讲理、更不要命的疯狗。跟在这种人身边,任何背叛的念头都是在催动自己的死期。
李长生没有理会乌喉的反应。
他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抬眼看向前方。
戚若水庞大的畸形身躯正安静地趴在数尺外。她下半身的肉瘤与管壁重新建立起微弱的连接,变异的惨白手指正缓缓抬起,指向次级管道尽头一片模糊的幽暗。
那是通往底层神阀的安全出路。
李长生撑着地面,刚准备强压下经脉的刺痛站起身。
突然,他贴在肉壁上的掌心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内息还未完全平复,四周原本按照固定节律轻微蠕动的暗红肉质,毫无预兆地僵硬了一下。
紧接着,众人脚下的管道底部,传来了一阵诡异的高频共振。
这震动绝非大荒真神消化系统那种软绵绵的痉挛,而是极其生硬、冰冷,带着一种金属切割血肉般的粗暴感。就像是有一支穿着铁甲的大军,正在肉壁外侧踩着一致的步伐,全速推进。
那密集的震波,顺着微观神经网,精准地传导到他们所在的这一寸空间。
宛如催命的战鼓,已经无可避免地跨越维度,死死锁定了他们的后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