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层边缘的岩层被硬生生抠出了十道带血的刻痕。

乌喉的十根手指像嵌进石头里的铁钉,翻卷的指甲盖下不断往外渗着黑血。他干瘦的躯干此刻绷得像一块生铁,死死堵在不足三尺宽的起跳缺口正中央。下方是涌动着紫蓝色毒雾的无底深渊,那股足以溶解法宝的刺鼻腥臭,彻底击穿了这个底层掮客的心理防线。

上方,红绫用战神煞气顶起的物理支柱表面,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左语黯那近乎透明的指尖往外渗着冰渣般的血沫,强行卡出的时间断层只剩下最后不足半息的寿命。

李长生没有去踹乌喉的后背。恐惧引发的肌肉强直,远比理智的抵抗更难用蛮力撼动。

他右肩扛着半融毁、正不断往下滴落机油与黄水的宗七命,左脚踩在乌喉脚边那滩尿液与胃酸的混合物里,向前蹚了半步。

灰白的眼球中,窃天体的乱码视野被压榨到极致。

视线穿透了乌喉的皮肉,原本粗糙的躯干变成了一团密密麻麻、正疯狂闪烁的血色代码。那是乌喉的神经中枢在恐慌刺激下,向四肢百骸发送的“死抓不放”的物理频段。这种频段已经形成了一个死循环的闭环。

李长生空出的左手往下探去,两根手指精准地搭在了乌喉后颈的第七节颈椎处。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丝微频逻辑死锁顺着他的指尖,像一根冰冷的铁丝,极其生硬地捅进了乌喉的脊髓。

痛觉神经的传导路线被强行打了个死结。

乌喉喉咙里那声变调的惨叫戛然而止。他双臂高高隆起的肌肉,像被突然拔了气门的皮囊,瞬间干瘪下去。死抠着岩石的十指失去了信号支撑,软绵绵地松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断层边缘。

肢体的死抓握力一泄,李长生的左手顺势往下一滑,从乌喉怀里硬生生扯出了那个粗劣的储物袋。

缺口下方,纯粹的漆黑中翻滚着蓝紫色的致幻酸雾。这是真神活体肠道分泌的高维消化液。李长生两根手指死死捏住储物袋,指尖沁出气海底仓最后刮下的一丁点纯净本源,将袋子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他抡起左臂,将这件乌喉视若性命的家当,对准下方的酸海狠狠砸了下去。

裹挟着纯净气息的储物袋如同一枚石子坠入浓雾。下一刻,奇特的物理现象在半空中成型。

储物袋本身劣质的空间阵纹,在下坠的高压摩擦中,表面出现裂纹,逸散出微弱且混乱的高维空间波段。这股低劣的空间波段与下方涌起的高阶致幻酸雾撞在一起。

没有任何能量对撞的火光。酸雾就像是遇到了某种频率极其互斥的微观实体,原本向上翻腾的轨迹出现了一瞬的停滞,随后顺着空间波段的边缘,向四周剧烈排开。

一条直径丈许、被短暂抽干了毒雾的中空通道,在深渊里硬生生被砸了出来。

“不想死在上面,就抱着你的钱一起滚下去。”

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下达一个纯粹的物理指令。

乌喉原本空洞翻白的双眼,在看到储物袋坠落的瞬间,眼底的贪婪如同回光返照般刺穿了生理性的麻痹。那是他在这黑市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用命换来的全部身家。

“我的钱……”

他喉咙里挤出漏风的气音。刚恢复一点知觉的双腿猛地在地上一蹬。恐惧被更本能的贪婪压倒,他像一条护食的野狗,循着那条被排开的通道,毫不犹豫地扑向了深渊。

李长生在乌喉跃出的刹那,左手如铁钳般揪住了他的后领。

他背着沉重的宗七命,借助乌喉下坠的惯性,向着血肉迷宫的最深处纵身跃下。红绫残破的暗红虚影紧随其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黑暗。

失重感瞬间裹挟了全身。风声混合着浓烈的腐臭味,如刀子般刮过耳膜。

就在他们脱离岩层的万分之一个微秒。

头顶上方,原本用来支撑缺口的战神煞气柱终于到了极限,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炸成漫天红粉。

紧接着,一只覆盖着灰白龙鳞、沾满碎肉与黑血的巨大手掌,带着天外天阶的引力乱流,硬生生地从坍塌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楚江寒在与梵无劫的残尸互噬中,依然强行分出了一只手。那锋利的指甲甚至已经触碰到了上方因下坠而扬起的灰白发丝边缘。指尖裹挟的压迫力,让李长生的头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但楚江寒慢了最后一点。

断层边缘,左语黯那近乎完全透明的躯体剧烈晃动了一下。她按在胸口的手无力地垂落。

强行卡出的微秒级时间断层,宣告崩碎。

被逆转的时间与物理常数,在这一刻迎来了真神法则最残酷的反扑。原本错位的空间像一把重逾万钧的铡刀,顺着闭合的肉壁狠狠切下。

噗嗤。

楚江寒那只伸入通道的血手,被瞬间恢复正常的空间扭曲力直接齐腕切断。失去连接的断手在半空中迅速枯萎,被下方重新合拢的酸雾一卷,化作几片焦黑的鳞片和飞灰,擦着李长生的肩膀坠入深渊深处。

上方,暗红色的巨大肉壁严丝合缝地重重撞在一起。光线被彻底切断。

……

核心入口外部。

崩塌的残骸堆积成山。界壁的物理结构已经完全合拢,变成了一堵布满暗红色血管与玄铁残渣的死墙。

姬无妄站在离死墙十步远的阴影里。一袭宽大的黑袍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那张常年带着温和面具的脸,此刻犹如用冷铁浇筑,毫无表情地注视着李长生等人消失的方向。

四周的空气剧烈黏稠起来。

一股令人窒息的高维压迫从虚空深处降临,那是天庭主脑通过界壁传导而来的质询。天规法则像无数无形的探针,死死锁定了姬无妄的眉心,要求他汇报这片区域目标丢失的因果。

姬无妄没有抬头。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躺着一块残破的天机碎片。

碎片边缘并不规则,此刻正散发着幽暗的微光。姬无妄将指尖刺入掌心,借着流出的鲜血,在碎片上快速抹过几道复杂的阵纹。他在改写这片区域刚刚发生的物理残留波段。

一条虚假的因果逻辑被他强行编纂出来,顺着天机碎片,逆向注入了天庭的质询网络之中。

回执内容:异端小队遭真神排异反噬,已全灭。

伪造天道因果的代价是极其惨烈的。回执发出的瞬间,姬无妄的胸腔猛地向下塌陷了半寸。几根肋骨发出了细微的折断声。紧接着,高维法则的反噬顺着经脉横扫而过。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股浓黑如墨的血液,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但他连擦都没擦,眼神依旧像看着死物一样盯着前方的界壁。

这份虚假的回执,不仅骗过了天庭,更掩盖了李长生作为“催熟炸弹”进入真神胃袋的真实轨迹。这是启动庞大活体献祭阵法最隐秘的前置条件。

做完这一切,姬无妄左手翻腕,掌心里多了一枚通体莹润的玉简。

那是连接天庭与这处界壁通道的唯一传讯玉简,也是维持界壁“双向开启”权限的物理中枢。

天道法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一股无形的排斥力顺着玉简攀上他的手腕,试图阻止他的动作。姬无妄的手背上瞬间爆起数条青筋,皮肤表面裂开细碎的口子,渗出点点血珠。

但他没有半点犹豫,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坚硬的玉简在他掌心被强行碾碎。粉末顺着他的指缝簌簌落下,随风飘向深渊上方的虚空。

随着玉简的毁灭,界壁通道的性质在底层逻辑上被彻底修改。前方那堵暗红色的肉壁上,原本还残留着几道用于跨界跃迁的微弱符文,此刻像被抽干了墨水的画卷,迅速黯淡、剥落。

空间坐标彻底断绝。通往活体迷宫的通道,化为绝对封闭的单向献祭瓮城。

李长生一行人以为摔入迷宫只是躲避外部追杀的无奈之举,却不知从一开始,这扇门就只为他们准备了单向的入口。一旦进去,除非被消化殆尽,否则永远无法回头。

……

血肉迷宫深处。

下坠的失重感伴随着高浓度腐蚀性空气的疯狂灌入。外界仅存的一丝微弱光线,被上方不断蠕动的肉壁层层吞噬。

李长生紧紧攥住乌喉的领子,耳边全是风声与酸液翻滚的咕噜声。

突然,极远处的上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

那不是肉壁愈合的声音,而是虚空界壁在微观法则层面彻底焊死的死锁回响。仿佛有一座无法逾越的万钧铁闸,重重地砸在了他们的退路上,震得四周的肉壁都跟着战栗了一下。

通道内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