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恶臭与发霉的味道在残破的地下室里发酵。
赫连铮瘫软在烂泥里,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倒气声。李长生的靴子才从他手腕上挪开不久,骨裂的余痛让他不停发抖,连大声喘息都不敢。
更深处的阴影里,传来指甲抓挠青石板的刺耳声。
洛银屏正在刨地。
她跪在散发着腐臭的水洼里,十指毫无知觉地抠挖着碎砖。指甲片接连崩断,翻卷的血肉混着淤泥涂满了整张脸。片刻后,她似乎挖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痴笑声。
悉悉索索的爬行声靠近。
李长生靠着湿冷的墙壁,两行黑血在脸颊上干涸成痂。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那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正贴着地面爬来,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粗糙的布料摩擦声响起,洛银屏举起手。
一块沾满黑泥和黏液的碎砖块,怼到了李长生紧闭的嘴唇前。
“仙……吃……”
她含混不清地吐着字,嘴角拉出长长的口水丝,滴在李长生的手背上。被极乐幻香彻底洗白了脑白质的她,把这块长满青苔的脏石头当成了梦寐以求的纯净本源,献宝似地往他嘴里塞。
脏石头的棱角在嘴唇上压出一道血痕。
李长生没有躲。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虚无。几个时辰前,这个女人还在暗市里精明地算计着每一分利益,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叛所有人。而如今,她只剩下一具凭本能蠕动的肉块。
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仿佛被粗粝的砂纸狠狠勒了一下。
退?往哪退。
只要退一步,下场就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缓缓抬起沾血的左手,推开了那块脏石头。粗重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最后沉寂成一潭死水。
撤退的念头被这块脏石头彻底砸碎。他盘膝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强行将意识沉入那片充满致命乱码的深渊。
左眼眼眶里残存的视觉神经末梢猛地一抽。
窃天体的算力在黑暗中被强行点燃,顺着之前逆向刺探留下的微弱印记,再次逆流而上。
这不是寻找破绽,这是直视深渊。
跨越阶层的推演带来的巨大负荷,瞬间压迫在脑域。李长生的颈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脆响,刚结痂的七窍再次被新涌出的黑血冲开。顺着鼻腔流下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微弱的滴答声。
视网膜已经被物理毁坏,但在精神的视界里,那些庞杂的底层乱码像剥皮的血肉一样被层层扒开。
他顺着无忧城洗脑大阵的阵纹向下深探。
起初,那只是无数根暗红色的管线,像树根般交错在无忧城的地底。但随着窃天体算力的下潜,他骇然发现,这些管线根本不是什么死物阵纹。
管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肉质纹理,正在极其缓慢地收缩、膨胀。
所有被极乐幻香洗涤过的灵魂杂质、被抽取的恐惧与绝望,都在顺着这些管道向下输送。
而在管道的最底端。
没有阵法核心,没有灵石中枢。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是一张遮天蔽日的、布满恶心孔洞的巨型薄膜。
薄膜正在有规律地起伏。
每一次膨胀,都将海量的信息流吸入孔洞。每一次收缩,都将那些被提纯的、顺从的无机质能量向下挤压。
那是一个正在呼吸的巨型过滤网。
透过过滤网的孔洞,更深处的黑暗里,隐约传来一声几乎要把他神魂震碎的沉闷心跳。
极乐幻香根本不是为了控制修士。这种大费周章的提纯工序,是在为下面那个沉睡的远古巨物过滤无毒的养料。无忧城,只是一个建在巨物气管上的捕虫笼。
轰!
宏大的景象带来物理上的精神冲击,本能的反噬机制被立刻触发。
李长生猛地切断了链接,身体向前一倾,呕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但他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在切断链接的瞬间,他用窃天体超载的算力,硬生生从那张过滤网上剥离下了一缕互斥的规则乱码。
这缕乱码在外界根本无法存活,它内部的代码充满了逻辑死结,一旦脱离母体,就会像被踩烂的马蜂窝一样引发小范围的法则坍塌。
李长生右手在虚空中一抓。
两根手指死死夹住了那团只有他能看见的无形风暴。指尖的血肉瞬间被无形的规则风刃磨得隐隐见骨,鲜血刚流出就被蒸发。
他咬紧牙关,吞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沫。
指尖猛地反向刺进自己的心口。
借着背上黑棺里红绫在血契中的微弱共鸣,他强行压制住身体的自我保护本能,生生从心窍深处抽离出一大团最纯粹的气血。
这是他体内仅存的高维净水,是窃天体对抗异化的最后底牌。
血水顺着手腕滑落掌心,李长生五指聚拢,用这股纯净的气血,将那团暴躁互斥的乱码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仿佛滚烫的油锅被浇上了一层冰壳,原本狂暴的波动瞬间被强行锁死。
黑暗中,李长生的掌心里浮现出一枚暗金色的圆球雏形。
外表散发着致命的纯净气息,极其诱人,就像一枚毫无瑕疵、能够瞬间修复高阶修士道伤的绝世仙丹。但在纯净的糖衣内部,包裹着足以让吞噬者瞬间产生规则死锁的炸药。
最致命的毒药,往往裹着最纯净的糖衣。
但这种纯粹由气血维持的平衡极其脆弱。不出半个时辰,内部的互斥乱码就会把气血壁垒啃噬干净,原地引爆。
需要一个足够坚固的物理基底来承载。
李长生缓缓转过头,淌血的盲眼准确地锁定了两丈外蜷缩着的赫连铮。
他站起身,大步跨过地上的烂泥。
听到靴子逼近的脚步声,赫连铮吓得往后连缩,直到背脊死死撞上湿漉漉的砖墙。右肩和左腿上被撕裂的伤口崩开,鲜血流了一地。
“别杀我……我没捏碎符……我没逃……”赫连铮胡乱地挥舞着手,眼泪混着冷汗糊了一脸,身下甚至洇出了一滩骚臭的黄水。
李长生的呼吸粗重得像拉破的风箱。他没有理会赫连铮的求饶,左手一把揪住对方散乱的衣领,将这个世家少爷硬生生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右手并指如刀,直接顺着赫连铮破烂的衣襟刺了进去。
“啊!”赫连铮以为心脏要被掏出,喉咙里爆出变调的惨叫,双眼泛白。
但那只带血的手只是在他怀里粗暴地掏摸了一下。
哗啦。
李长生拽出了那块早先在空间乱流中碎裂的顶级防御法宝残片。失去灵性后,它只剩下一层坚固的物理外壳,上面还带着赫连铮的体温。
李长生像丢垃圾一样松开赫连铮。
他双手合拢,将假本源压在残片上。掌心的纯净气血带着那团乱码,顺着窃天体的指引,硬生生挤进残片内部的废弃阵纹缝隙里。
咔。
残片表面亮起微弱却致命的纯净金光,随即光芒收敛,彻底变成了一块表面温润的古玉。物理结构的终极伪装,完成。
一门之隔。
残破的木门外,暗巷的恶臭水沟里,褚老鸦像具死尸般趴伏着。
被高阶厉鬼斩断两指的伤口还在阵阵抽搐,但他突然停住了呼吸,干瘪的鼻翼猛地抽动了两下。
就在法宝封印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小、却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本源波动,顺着门缝的霉斑钻了出来。
褚老鸦那浑浊的老眼猛地暴凸,眼角的皱纹剧烈抖动。
这股气息。没错了,这就是牙行里那个能让高阶修士重塑根骨的极品!
原来这瞎子刚才不是在装腔作势,而是真的因为强行推演导致伤重,压制不住宝贝的气息泄露了。
贪婪如毒蛇般瞬间咬穿了他残存的警惕。那些断指的剧痛、对未知高阶手段的畏惧,都在这股纯净的诱惑面前化为乌有。
他舔了舔干裂发苦的嘴唇,死死盯住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仅剩的几根手指如鹰爪般抠进了青苔里。
他在等。等里面那个七窍流血的瞎子陷入最虚弱的喘息期,就立刻发动致命一击。
但在门外的褚老鸦破门之前,更高维度的抹杀先到了。
假本源逆向推演引发的底层逻辑震荡,终究太过剧烈。陆长庚引爆古神毒液缸形成的恶臭云层,也无法完全掩盖这股违背常理的波动。
头顶上方的天空突然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翻滚的黄绿毒云被一双无形的巨手强行撕开。紫金熏香炉的光晕如同一轮惨白的太阳,透过裂隙,重重砸在废墟上方。
苦斋客那傲慢而冰冷的高阶神识,以雷霆万钧之势重新锁定了这片区域。
轰隆!
地下室顶部的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空气瞬间粘稠得像水银,极乐幻香的甜腻味化作无孔不入的毒针,顺着砖缝狂涌而入。
行踪彻底曝光。
李长生握住发烫的残片,掌心被烫得发出一股焦糊味。
“走。”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李长生一脚踹开地下室后方坍塌的半堵土墙,身形率先没入黑暗,带队撞向未知且更加危机四伏的暗巷极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