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之一秒的指令断档,在李长生灰白色的瞳孔中,被无限拉长。

他迎着那片即将引爆的湮灭红光,脚下焦黑的地砖猛地炸碎,整个人像一颗粗暴的钉子,一头扎了进去。

后方,血海翻涌。梵无劫像一条彻头彻尾的疯狗,四肢扭曲地死死扒在沈玉书背上。他那张缝合着古神烂肉的脸涨成紫红色,满嘴黑血,獠牙死死咬住沈玉书的侧颈。带有强腐蚀性的深渊涎水,顺着无漏神体的缝隙疯狂往下淌,发出令人牙酸的溶解声。

沈玉书的视线依然锁定在控制台的光幕上。那双冰冷的机械眼底,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惊慌与痛楚。他冷眼感受着那张布满复眼的恶心脸孔,心底没有一丝波澜。

在千分之一秒的推演下,他发现这具躯壳的左肩已经被梵无劫的高维污染强行渗透、锁死。那些代表着“无序”的黑色代码,正像水蛭一样顺着他的经脉向上攀爬。如果调动算力去驱逐这头疯狗,必然会造成大门那边的火力压制出现致命漏洞。

对于一台运转完美的修仙机器来说,既然零件沾染了病毒,切掉即可。

沈玉书右手并拢如刀,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切入自己的左侧肩胛缝隙。没有闷哼,只有利刃切开筋骨的滞涩声。他生生将自己的整条左臂齐根斩断。

断臂连同挂在上面疯狂咀嚼的梵无劫,像一块废铁般砸向一旁的血肉泥沼。断口处没有一滴鲜血喷涌,只有密密麻麻的银色阵纹在滋滋作响,强行焊死了神经回路。

看都没看断臂一眼,沈玉书仅存的右手猛地拍入核心端口。

被节省下来的庞大算力,连同最高级别的绝对抹杀光束,在他的指尖极度压缩,化作一道水桶粗的炽白极光,越过废墟,直追李长生的后背。他要将闯入者与阵眼大门一并碾碎。

前方,李长生的窃天视野里,背后的高温已经将空气烧成了扭曲的麻花。

但真正的阻碍在正前方。大阵残存的活体防卫机制并未死绝。随着光束的逼近,红光深处传来阵阵机括运转的闷响,数十根儿臂粗的法则锁链,裹挟着粘稠的同化之力,如毒蛇般从肉壁中弹射而出,呈扇形朝李长生当头罩下。

前有锁链,后有极光。

“别停。”

红绫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她原本贴在李长生后背的灵体骤然脱离,一袭红裙在狂暴的乱流中猎猎作响。她没有大开大合地挥洒煞气,而是十指猛地扣紧。蔓延在周围的战神煞气被她强行抽离、回缩,在双臂之间极其暴力地压缩,化作三个暗红色的微观吞噬漩涡。

噗!噗!噗!

锁链接连扎进漩涡,恐怖的物理动能将红绫的身体撞得向后倒滑,双脚在坚硬的地砖上犁出两条冒烟的深沟。煞气漩涡像高速转动的齿轮,死死咬住锁链的尖端,将其一寸寸磨碎。

但紧接着,沈玉书的抹杀极光余波扫了过来。

红绫死咬牙关,不但没躲,反而主动向前迎了半步。她收拢所有的煞气死保李长生周身的经脉,用自己的左肩死死堵住了光束扫来的缝隙。

白光擦过。红绫那具上古战神残存的灵体上,瞬间被蒸发出了一个透明的空洞,边缘泛着焦糊的飞灰。

没有任何痛呼。这拼着重创的一挡,在致命的绞杀网中,为李长生顶出了一条不到两尺宽的无伤突进通道。

李长生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迟滞半分。他咽下喉咙里倒涌的血腥味,顺着红绫撕开的口子,直接撞到了阵眼面前。

池玉鲤被四根巨大的锁链贯穿四肢,钉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她的胸腔此刻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暗红色,那团被高度压缩的湮灭之力,正顺着天庭底层代码的指令,进行着引爆前最后的疯狂膨胀。

倒计时只剩最后三微秒。一旦引爆,这扇大门将被永远焊死。

李长生右手青筋暴起,灰白色的瞳孔里,猩红乱码像开闸的洪水般刷下。在他的视野中,那些坚不可摧的锁链不再是实体的金属,而是一长串代表着“封锁”与“毁灭”的底层代码。他一把扣住贯穿池玉鲤心口的主锁链,准备用窃天体强行掐断这根绝对自毁引线。

但在他指尖触碰的千万分之一秒。

乱码视野的最深处,突然闪过一点极其微弱、却刺目至极的纯净金芒。

那是一丝没有被天道污染的本源气息。

李长生动作一顿。他认出了这个波段,这是他先前在防线外围,暗中剥离出来附着在银线底层的那丝本源。它奇迹般地躲过了沈玉书的数次高频扫描,顺着系统的庞大循环,此刻刚好流经了活体阵眼的控制中枢。

像一枚埋设已久的绝杀暗雷,这丝毫无杂质的温暖,精准地切入了池玉鲤已经被格式化万年的情感回路。

机械的绝对死寂,被硬生生凿开了一条缝。

池玉鲤那具完全僵死的躯壳,猛地产生了一次违背物理法则的痉挛。

天庭的防卫系统在这一刻不断报错,代表抹杀的扭曲代码四下重组,试图碾碎这丝异物。但那一丝纯净的气息,却像一根无法拔除的倒刺,深深扎进了她被强制剥夺的知觉里。

在那微秒级的迟滞里,她似乎又闻到了凡人时代那带着泥土腥味的微风,看到了修仙者未曾降临前,那个只属于蝼蚁的平凡黄昏。

她空洞的眼眶里,先是渗出粘稠的黑色机油。紧接着,油污的颜色越来越浅,终于,一滴殷红的血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李长生的手停在半空。窃天视野中,那不是系统的排废液,那是真实的情感具象。

在万年的黑暗与麻木中,池玉鲤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温度。没有算计,没有压榨,没有阵法的鞭挞,只是一丝纯粹的馈赠。

因为这微小的善意,属于凡人的执念,从冰冷的代码废墟里爬了出来。

“咔——咔——”

刺耳的骨裂声从池玉鲤颈部传来。她单薄的下颌骨为了对抗体内那道绝对自毁的拉环指令,硬生生把自己向右折断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角度。

这具原本完美的机器零件,用最笨拙、最惨烈的凡人方式,开始了对天道最高指令的绝命反叛。

她胸腔内那团向外暴胀的湮灭红光,在疯狂的拉扯下,出现了反常的停滞与收缩。

身后,沈玉书的抹杀光束已经距离李长生后心不足半尺。

池玉鲤折断脖颈的头颅低垂了下来。她彻底抛弃了对外的防御机制,用尽最后一份属于人类的算力,逆向篡改了系统的超载指令。

向外爆发的湮灭之力,被她强行倒抽回自己的脏器内。一个极其不稳定的高维黑洞,在她的胸腔里成型。

沈玉书射来的抹杀光束,连同周围狂乱的阵法排异力量,全数被这个黑洞蛮横地吞入腹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纯粹的坍缩。

在这股完全逆向的绞杀下,池玉鲤残破的身躯寸寸气化。她的意识在天庭代码和人类情感的碰撞中被彻底抹平。最终,那几根法则锁链和她残存的灰烬熔铸在一起,化作一根暗淡无光、布满裂痕的发光石柱,死死嵌在金属壁上。

机械悲女,以这种决绝的方式,结束了她万年的刑期。

失去了活体阵眼的算力压制,那扇挡在核心入口前的厚重金属大门,在沉闷的齿轮摩擦声中,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大门彻底敞开。

然而,门后并没有重见天日的生机。

一股浓郁到几乎肉眼可见的黄绿色气息,像溃堤的瀑布般从通道深处喷涌而出。这气息中带着超越常理的极高维强酸腐蚀性。

气流扫过,地面的玄铁废墟像遇到滚油的烂肉,剧烈冒泡,瞬间被溶出大大小小的黑色坑洞,空气里全是刺鼻至极的焦臭味。

紧接着,黑暗深处传来一声诡异的高维轰鸣。那声音不属于任何机器,更像是某种庞大且古老的活体生物,在沉睡中发出的一次反刍。

这股完全超出位面常数的恐怖气息,让后方不远处刚刚切断手臂的沈玉书,以及正在泥沼里撕咬断臂的梵无劫,动作同时出现了僵硬的停顿。

而在几百丈外的虚空阴影里。

楚江寒大半个身子藏在黑泥中,半张白骨脸上的肌肉紧绷。但他那深陷的眼窝里,两团幽火却猛地跳动起来。他像一头嗅到了极品血肉的贪狼,目光穿过弥漫的酸雾,死死锁定了那片大门敞开的未知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