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变了。
没有光,李长生只能听见空气被急速剖开的尖啸。残破的视网膜上,暗红色的底层乱码如微弱的脉搏跳动,勾勒出杂乱的运动轨迹。
几十只不受极乐幻香控制的本土畸变体,正从上方废墟扑落。它们是同化失败的残次品,脑子里只有对新鲜血肉的本能饥饿。
“左前方,三步。”李长生咳着血沫开口。
背后的黑棺沉闷地震动。红绫的阴气顺着指令渗出,在黑暗中化作一根冰冷的死线。
嗤。
三颗沾着黑黏液的头颅在半空平齐断开,腥臭的血雨当头浇下。
怪物数量太多,红绫纯净气血见底,死线无法覆盖全场。
赫连铮扛着痴呆的洛银屏,原本缩在半截残墙后。一只浑身长满肉瘤的畸变体砸在他脚边,咧到耳根的嘴里喷出腐臭,挂在牙缝的肠子还在滴血。
赫连铮头皮一炸。对死亡的恐惧终于击穿了他的理智。他一把扔下洛银屏,手脚并用向后连滚带爬地退缩。
这一退,原本勉强依仗废墟形成的防御死角,散了。
三只狂化畸变体顺着防线缺口,踩着同伴尸体,呈品字形扑向中央的李长生。
李长生流血的左眼没有眨动。他在黑暗里听清了赫连铮凌乱退缩的脚步声。
没有半分迟疑。
他左手反向探出,一把揪住赫连铮慌乱甩动的外袍衣领。腰部借力一拧,将这个世家少爷硬生生拽了回来,直接挡在自己身前。
赫连铮的骂声还没出喉咙,便化作变调的惨叫。
两头畸变体的獠牙狠狠嵌进他的右肩和左腿。皮肉撕裂,温热的生人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脚下的烂泥。
“替我挡两息。”李长生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冷得没有起伏。
借着怪物撕咬赫连铮的停顿,李长生右手并指。顺着视界里那些微弱跳动的波段,指尖如刀刺入虚空,精准拨动那三只怪物脖颈处脆弱的规则死锁。
咔嚓。
骨骼错位。三只怪物的脖颈被无形的乱码绞索强行扭转了一百八十度,软塌塌地挂在了赫连铮身上。
赫连铮痛得翻着白眼瘫倒。
但危机未解。
一股极淡的腥风贴地袭来。一只骨瘦如柴的高阶畸变体一直潜伏在尸堆里装死,此刻如弹簧般弹起,直取李长生咽喉。速度太快,李长生根本来不及再次拨动死锁。
黑棺里传出一声尖啸。
红绫感知到生死危机,不顾强行压制带来的反噬,阴气如沸水般涌出。一条苍白、布满暗红纹路的手臂,硬生生从虚无中凝现实体,挡在了李长生咽喉前。
噗。
毒爪洞穿了红绫的手臂,黑毒顺着伤口向内蔓延。
红绫没有收手。被洞穿的手臂五指一紧,死死扣住怪物的头骨。狂暴的阴气顺着五指强灌进去。
砰。
怪物脑袋炸开,红白烂肉溅了一地。
这致命一击后,红绫实体化的手臂随之溃散,化作极其黯淡的虚影退回棺底。黑棺表面的阴寒瞬间淡去了大半。
周围的畸变体被高阶厉鬼的凶威震慑,发出几声低吼,终于夹着尾巴退入黑暗。
“走。”李长生咳出一口黑血,脚步虚浮。
赫连铮拖着被咬烂的腿,哆嗦着爬起,重新扛起地上玩泥巴的洛银屏。
三人跌跌撞撞钻进废墟深处一处废弃的地下室。
沉重的木门被反手推上,隔绝了外面的腥风。
地下室里充斥着发霉的死寂与浓重的血味。黑暗中只有赫连铮压抑不住的急喘。
洛银屏缩在墙角,抱着一块脏石头,嘴里滴答着口水痴笑。
赫连铮靠着湿漉漉的墙根,浑身发抖。右肩和腿上的伤口不断渗血,剧痛像锯子一样拉扯他的神经。
他看着黑暗里那个满脸血污、仿佛随时会咽气的瞎子,又看了一眼变成白痴的洛银屏。
必死的局。
他堂堂世家少爷,不能死在这种烂泥塘里。
赫连铮眼底闪过一丝狂乱。他颤抖的左手悄悄伸进怀里,摸到了贴身藏着的世家秘传通讯符。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捏碎它,放出高维求救波段,镇魔司的眼线就能锁定这里。他完全可以把这个瞎子当投名状交出去,换自己一条活路。
他的手指刚扣住符纸边缘。
咔。
极其细微的空间波纹刚漏出一丝。
靠在墙边的李长生猛地偏过头。那双流着黑血的盲眼,刀子一样“盯”向赫连铮的位置。
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你想干什么。”
没有情绪,只是一句夹着底层乱码威压的低沉陈述句。
赫连铮心脏一缩,被抓包的恐惧让他手指下意识就要发力,彻底捏碎通讯符。
下一瞬,难以想象的剧痛从他全身经脉里爆开。
早埋好的血契被触发。原本潜伏的契约力量,在李长生的一念间化作无数尖刺,在赫连铮的四肢百骸里搅动。那些他以为属于自己的灵气节点,早已被死死锁住。
“啊——!”
赫连铮惨叫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他像煮熟的虾米一样蜷在烂泥里,痛得冷汗直冒。
李长生大步跨过半个地下室。瞎了眼,动作却没有丝毫凝滞。
一只沾血的靴子,精准踩在赫连铮握着符纸的手腕上。
用力碾下。
骨头不堪重负的脆响传来,赫连铮痛得连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李长生弯腰,用手指从他松开的指缝间抠出那张散发微光的通讯符。
“你以为捏碎符箓会等来救兵?”
李长生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那只会引来更高级的食腐者。”
啪。
那张价值连城的通讯符被随手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微光在沾泥的靴底彻底熄灭。
赫连铮趴在地上干呕,眼底只剩下最深的恐惧。他自以为是的底牌,在这个疯子眼里根本是个笑话。叛逃的苗头,被这种不容置疑的暴力生生碾碎。
地下室重新陷入压抑的死寂。只有角落里洛银屏啃石头的轻响。
但这并不代表安全。
暗巷外围的废墟中。
褚老鸦捂着被斩断两指的手,像只极具耐心的老秃鹫。
他没逃远。纯净本源的诱惑,足够他拿这条老命去赌。常年混迹暗巷,他有着比野狗还灵的鼻子。
他蹲在地上,用剩下的指头蘸了点烂泥,凑到鼻尖嗅了嗅。
泥里,混着一丝新鲜的活人血腥味。
那是赫连铮被咬伤时滴落的血。
顺着这几滴血迹,褚老鸦干瘪的身体在黑暗里无声地滑行。他熟练地穿过成堆的垃圾,绕开还在啃食同类尸体的怪物,连一块碎瓦都没踩响。
他顺着血味,停在了一堵长满青苔的残墙外。
一门之隔。
残破的地下室内满是压抑的喘息。
而门外黑暗中,褚老鸦那贪婪的脚步声,已悄然停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