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染血的手指卡在探针边缘。指甲盖在神识重压下翻卷,指尖距离拔出那根生锈的玄铁探针,只差半寸的力道。
只要一拔,物理连接切断,高维神识就会失去传导介质。
他正要发力,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的皮肉已经被铁水烫得卷曲,甚至能看到森白的指骨。高温烤焦的臭味直冲鼻腔。
是墨守规。
这位老极客七窍流出的血已经变得粘稠发黑,眼球因为颅内压飙升而向外凸起,瞳孔边缘布满了瘆人的红血丝。他推不开李长生,只能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歪斜着压过去,用下巴抵在李长生的手腕上,阻止他拔线。
“别……碰……”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漏风的破风箱。血沫随着这三个字喷在李长生的衣袖上。
李长生灰白色的眼睛盯着他。不需要多言,他看懂了那双病态眼球里的执拗。这个时候拔线,之前的渗透全部归零,那上百具干尸补丁将彻底焊死裂缝,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李长生绷紧的手指悬在探针上,最终没有发力,只是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部分顺着通道溢散的排异微波。
墨守规根本没有看李长生。
他仅剩的一只还能动弹的拇指,在发软的废铁算盘边缘摸索着。那里的铁皮已经融化,木质算珠烧成了焦炭。
在脑浆彻底沸腾前的一瞬,他凭着肌肉记忆,盲敲下了最后几组辅助指令。
数据流顺着探针涌入主核。
在这股庞大的过载病毒中,包裹着李长生提前剥离出的那一丝纯净本源。大阵的排异机制极其敏锐,一旦察觉到异常的高危物质,必定会触发最高级别的物理锁死。
但墨守规的辅助指令生效了。
他没有试图去硬抗扫描,而是给这丝纯净本源打上了一层厚厚的“常规废料报错”标签。在天庭底层冰冷的代码逻辑里,这就相当于一团没有任何价值的防腐血残渣。
扫描光束扫过,判定器齿轮转动。
通过。
纯净本源如同一颗披着垃圾外衣的绝命暗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天庭主核最深处的盲区,彻底稳住了李长生作为真神炸弹的隐秘身份。
指令发出的同一个毫秒,天外天降下的无形铡刀,彻底落在了墨守规的头顶。
神识降维抹除。
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爆开的灵力气浪。李长生只感觉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股执拗力道,像被抽了筋一样瞬间软了下去。
墨守规的身体向后仰倒。
他眼底那种属于人类的、对规则解析的病态狂热,在千万分之一秒内被抹得干干净净。大脑内所有的代码认知区、逻辑回路,被高维法则烧成了绝对的空白。
口水混着残血顺着嘴角流下,他的呼吸还在继续,心脏还在跳动,但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块毫无心智的呆滞肉块。他的手本能地在虚空中无意义地抓挠着,像是在拨弄一个并不存在的算盘。
一代极客,彻底沦为废人,降格下线。
而在他倒下的前一瞬,废铁算盘底部的机括弹簧发出了最后一声干涩的“咔哒”。
回车键,按下了。
发红的探针彻底与物理端口熔死在一处。
积压在通道内那足以撑爆一个小世界的狂暴代码流,失去了最后的闸门,化作彻底失控的逻辑泥石流,从内部砸向了那堵封死裂缝的干尸补丁。
阵纹死角前,虞挽风和上百名灵纺营女兵缝合而成的血肉墙壁,开始剧烈蠕动。
那些贯穿她们四肢百骸的法则银线,原本闪烁着冷光,此刻却像被烧红的烙铁,从干尸内部透出刺目的暗红。过载的代码悖论在肉壁深处疯狂膨胀,寻找着物理宣泄口。
“噗叽。”
最外层的一具女兵干尸,胸腔毫无预兆地向外鼓起一个大包。接着是虞挽风那张干瘪凹陷的脸,皮骨被内部的气压吹得像个即将涨破的猪脬。
炸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沉闷到让人反胃的湿滑破裂声。
上百具蕴含高阶灵力的干尸,被从内部撑爆的逻辑悖论炸成了漫天飞溅的黑色肉糜和碎骨。法则银线根根崩断,像死蛇一样掉落在防腐血泊中。
坚不可摧的物理阻断补丁,被生生扯碎。
外围阵列的第一道防线逻辑圈,从这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断裂了一半。
庞大的算力失去物理介质的支撑,瞬间陷入瘫痪。
通道内,失去骇客本体大脑作为坐标锚点,顺着数据流追杀而来的高维神识扑了个空。
大阵局部逻辑崩塌引发了剧烈的空间反震。这股反震化作肉眼可见的灰色涟漪,顺着物理链路逆流而上,狠狠拍在失去落点的神识风暴上。
无形的铡刀在半空中停滞了半息,随后被迫收缩,顺着那条由万人命元铺就的跳板,迅速退回了天外天。
四周令人窒息的降维重压骤然一空。
李长生收回满是血迹的右手,甩掉指节上的肉沫。他没有去看地上流口水的墨守规,灰白色的眼睛盯着前方那道被炸开的巨大黑洞,眼底翻涌的杀意凝结成了绝对冰冷的锋刃。
数万里外,总控室。
满地琉璃碎屑倒映着阵盘上刺目的红光。代表外围阵列的那条圆环,缺了一大块。
崩塌的反震正顺着总控回路传导过来,控制台表面的金属阵纹开始出现细微的扭曲。
沈玉书站在原地,机械眼瞳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修长的食指毫无停顿,直接在面板上划断了与第一防线的所有精神与物理链接。
物理断尾,放弃受损防区以保全主核,这是绝对理智的止损。
但在他主动切断链接的同一个毫秒。
血肉祭坛阵纹死角内,李长生眼底的乱码残像飞速跳动了一下。
他捕捉到了。
在沈玉书抽离精神链接的瞬间,原本笼罩在整个大阵上方、那完美无瑕的无漏神体威压,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断层破绽。
就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在强行挂挡时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齿轮滞涩。
这股滞涩的波段,与之前沈玉书构筑诱饵端口时暴露出的系统断层特征一模一样。
李长生靠在红绫背上,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把这个破绽的波段死死刻进了视野的乱码库里,因为这就是接下来顶住压力的唯一支点。
前方的烟尘渐渐散去。
干尸补丁被炸碎,外围阵列崩溃一半,裂口被不可逆地撕开了。
但天庭大阵底层的活体修补机制并未彻底死绝。没有了算力压制,残存的阵纹边缘像蠕动的肠壁,正本能地朝着裂口中央快速蔓延、挤压,试图强行弥合这道致命的缝隙。
而在那正在收缩的裂口门后,不再是单调的阵纹,而是直通深渊底层的物理空间。
一股远比排异微波更加粘稠、冷酷的高压法则,如同一只睁开的深渊巨眼,越过弥合的缝隙,无声地凝视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