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厚重的玄铁残盾砸进混着碎肉的泥水洼,溅起几点黏稠的水珠。

赫连璧脸上的肌肉因为疯癫而完全挤在了一起。他仅剩的左手提着那把卷刃的战刀,刀尖还在往下滴着同袍的防腐黑血。湛蓝色的抹除光墙已经贴到了他的军靴尖,军靴前端的皮面没有燃烧,而是直接化作了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气化了。

铁黎半截身子泡在血水里,看着这个正在吃吃惨笑的疯子。

他喉咙里涌出一大团黏糊糊的血沫,吐在旁边的烂泥里,呼吸声像个破了洞的风箱。

“别退了……”铁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在四周溃兵的惨叫声中异常清晰,“被光烧干,总好过被当成破布,一针一线缝在那堵墙上。”

残存的几十个老兵听懂了。

他们手里那些握不紧的断刀纷纷掉在地上。几个原本已经转过身、正手脚并用拼命往外围透明结界爬的流寇,动作僵住了。一名捂着半边被切开肚子的游哨,低头看了看自己伤口处淌出的惨绿色防腐油膜,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的闷吼。

他没有捡刀,而是像一头被打断了脊骨的疯牛,拖着肠子,迎着阵法夹层深处射来的法则银线撞了过去。

“噗嗤。”

三根法则银线精准地扎穿了他的肩胛骨。但这一次,银线没能立刻将他拖拽回去。

游哨没有挣扎,他放弃了一切抵抗,把整个身体的重量,连同赴死的冲力,全死死压在那几根细弱的银线上。

铁黎也动了。

他没有腿,只能用指甲死死抠进满是碎骨的泥地,借着滑腻的血水往前滑行。更多的老兵、外围那些瞎撞的残兵,在这一刻仿佛达成了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

既然退不出去,既然神族血脉只是可笑的防腐剂。那就在被屠宰前,死得稍微像点样子。

没有阵型,没有冲锋的号角。

数千、数万具还带着体温和黑血的肉躯,像一场塌方的肉石流,不顾一切地砸向了虞挽风所在的夹层阵纹。

阵法夹层里。

虞挽风那双一直没有瞳孔起伏的眼白,在这片肉海压过来的瞬间,凝滞了半息。

她苍白如纸的左手无名指微勾,习惯性地试图拉回一根穿透了五名流寇的法则银线。那根线原本应该像切豆腐一样,把人拖过来塞进阵法裂隙里当肉垫。

可是拉不动。

“崩——”

极其沉闷的一声断弦音。

五名流寇的体重叠加在一起,超出了单根法则银线物理承载的极值。银线从虞挽风的指根处瞬间绷断,反震的力道在她手背上抽出一条深红的血痕。指甲从根部劈裂,惨白的皮肉翻卷过来。

这只是一处。

数万斤混杂着防腐血的肉体,在短短两息之内,全部拥堵在了无漏大阵修补裂隙的排渣通道口。没有任何灵力术法的对撞,就是最纯粹的、连天庭运算模块都没考虑进去的物理质量超载。

“咔……咔嚓。”

大阵深处,几个维持阵法抽吸的巨大金属齿轮,被几块粗壮的腿骨和头骨生生卡住。

远在数万里外。

天庭防线远端控制台前。

沈玉书眼眶里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瞬间停顿。面前那块巨大的悬浮阵盘上,红色的报警柱直接顶穿了刻度上限,发出一长串刺耳的尖鸣。

废神营前锋彻底没了声音。

湛蓝色的抹除光墙碾过了赫连璧还在发笑的身体。他没能喊出一声,连同泥水里的铁黎一起,皮肉、骨骼瞬间解离,化作漫天纷纷扬扬的惨白色粉末。

飞灰穿过阵法的空隙,落在了虞挽风的脸颊上。

她紧紧缝死的嘴唇缝隙里,不由自主地往外渗出一滴黑血。面对这些平日里视作“劣等饲料”的活物,她那张像纸人般僵硬的脸上,第一次因为机器的不受控,流露出了明显的惊恐与错位。

大阵的齿轮,彻底卡死了。

抹除光墙在吞噬了前锋全军后,因为供能回路的物理堵塞,猛地大面积黯淡下去。核心阵纹交汇处,原本被活人缝合的裂隙,在内部压力的硬生生反挤下,崩开了一条足有半人宽的物理死角。

极其微秒的绝对停滞。

百丈外的泥水洼里。

趴在死尸堆下的裘百仞,那颗灰白的眼珠在眼眶里僵硬地转了半圈。

他不敢呼吸,只是死死咬住嘴里那块沾着胃液的异兽碎骨。碎骨表面原本杂乱的低频震颤,在这一瞬间归零了。

大阵的运转频率,降到了死寂。

虚空夹缝中,那道一直像石头般蛰伏的阴影,终于动了。

楚江寒根本没有去管下方化作灰烬的数万流寇。他残缺的指节在虚空中极快地一划,空间像被指甲挑开的丝绸,裂开一条狭长的缝隙。

他等的就是大阵超载卡死的这一息。

在裘百仞传回信号的同一个微秒,楚江寒的身体化作一道扭曲的暗色波纹,提前半息抢跑,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直插那条转瞬即逝的算力死角。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那个躲在掩体后的凡尘境瞎子,就算察觉到了破绽,肉身的物理启动速度也绝不可能快过高阶修士的神识虚影。

只要抢先填入同化代码,这台庞大机器的底层逻辑就会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楚江寒的虚影刚刚从阴影中探出半个身位,脚尖点在距离算力缺口不到三丈的虚空中。

但他脚下的空间常数,突然变了。

石壁后。

李长生依然低垂着眼皮靠在冷硬的岩石上。但此时,他眼底的灰金色乱码瀑布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死死锁定的高亮代码核。

早在铁黎带着人撞向银线的那一刻,窃天体就已经在高速推演排渣口的空间参数。

楚江寒以为他在等停滞,其实他在等楚江寒抢跑。

李长生笼在袖管里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极慢地错开半寸。

在楚江寒必经的那条虚空路径上,一截代表局部重力的底层乱码,被李长生物理抽离了。

楚江寒落脚的瞬间,没有任何灵力对撞的光影炸裂。

他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突然变成了粘稠的重金属,脚下半尺见方的空间内,重力毫无征兆地向内坍塌,翻了整整上百倍。

“嘎吱。”

楚江寒虚影膝盖处的骨骼发出一声难听的错位音,整个人的重心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半寸。

他眼角的皮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这个陷阱埋得太隐蔽了,那个瞎子早就预判了他的夺隙路线。

这突如其来的微型重力坍塌,连半息都没能维持住,便被楚江寒用庞大的修为强行震碎。空间发出一声闷响,重力恢复正常。

但对于这两个在悬崖边比拼微操的执棋者来说,这一滞,就是生死之差。

“走。”

李长生吐出一个字,连看都没看半空中被逼退一息的楚江寒。

他一把攥住旁边一直在发抖的墨守规后领。

墨守规还没反应过来,怀里死死抱着那把散发着焦糊味的废铁算盘,整个人就被一股毫无道理的巨力拖拽着,像个沙袋一样被抡出了石壁掩体。

一息。

李长生几乎是贴着楚江寒视线的死角,精准踩在重力陷阱碎裂的余波上,带着墨守规一头扎进了那条半人宽的算力裂隙中。

“嗡——”

两人的肩膀刚擦过裂隙边缘,大阵卡死的齿轮发出一声牙酸的摩擦,再次转动了起来。

短暂宕机后的防卫机制,引发了比之前狂暴数倍的高频物理排异。四周的空间肉眼可见地扭曲,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臭氧味和高温灼烧感,像海啸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两人挤压过来。

“掏算盘,找底层端口。”李长生松开手,语速极快。

他指骨微张,一丝极其微弱但纯粹到极点的灰金色本源,从掌心逸散出来,迅速在两人头顶上方半尺处,撑开一面极薄的防御罩。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条暗红色的匹练从虚空中抽打而出。

红绫猩红的眸子在李长生身后浮现。浓烈的战神煞气如跗骨之蛆,紧紧贴着李长生的纯净本源,在灰金色之下,交织成第二层暗红色的薄膜。

双层护盾刚一成型,排异微波便狠狠撞了上来。

“咔咔咔咔……”

类似于指甲死死刮擦黑板的密集尖啸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红绫眼角微微一跳,煞气护盾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大阵的高温蒸发。

李长生的指骨被反作用力压得发出脆响,灰金色的本源膜被挤压得向内凹陷。

两人背靠背,死死顶住这股能把归墟境都碾成渣的挤压。

墨守规趴在两人脚下。

他顾不上头顶的尖啸,双手像疯了一样扒开阵眼底层那厚厚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黏稠肉泥。在狂暴交织的阵纹断层下,他摸到了一个由无数细小法则银线倒编而成的物理缝隙。

防线重启的自愈程序,已经在耳膜外轰鸣。

那面双重护盾,在不断加码的排异中,最多还能撑半息。

墨守规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大拇指死死扣在了废铁算盘已经烫手的外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