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微弱的红芒,在光幕核心仅仅停留了半息。
李长生指骨间刚刚聚起的一丝纯净本源,硬生生停在了袖管里。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中,那条通往阵法深处的红色裂隙还未等完全撑开,便被两道交错扫来的高频白光强行缝合。
“咔。”
巨大的光栅发出一声刺耳的重置音,排渣槽底部的压力阀弹开,喷出一股浓稠的血雾。大阵冷酷的自愈机制强行抹平了那点微秒级的过载,抹除火力再次飙升。
虚空夹缝中。
楚江寒指尖扣下的那块空间碎片,被他悄无声息地碾成了齑粉。他仅剩的独眼盯着重新恢复无瑕的光幕,眼角的皮肉抽动了一下。
破绽太小了。
半息的时间,只够探进一只手。谁先冲出去,谁就会被这台绞肉机当作最高优先级的病毒,连同那些流寇一起碾成渣。
两人像两块石头,死死钉在暗处,继续比拼着近乎病态的定力。
前线阵地。
刺目的白光重新亮起,刚刚因为光幕卡顿而生出一丝侥幸的流寇前锋,瞬间被高温蒸发了上千人。黑色的防腐血被点燃,化作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在泥水上方弥漫。
“退……退不下来了!”
一名游哨头目看着前方连绵不绝的死亡光墙,手里的狼牙棒“当啷”掉在泥水里。他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往后跑,膝盖却猛地一凉。
一把战刀从后方劈来,连人带甲将他斜着劈成两截。
赫连璧踩着半截还在抽搐的尸体,脸上的肌肉因为狂热和扭曲紧紧挤在一起。他一把抓起染血的刀,刀尖指着前方拥挤溃散的流寇。
“谁敢退?!神族的血马上就要冲开那扇门了!刚才你们没看到吗?它停了!”
赫连璧的声音在轰鸣声中嘶哑破音。他眼底布满血丝,对那些流寇伤口处淌出的黑色防腐血视而不见,只死死盯着光幕刚才闪过红芒的地方。
泥水里,一双满是血污的手死死抱住了赫连璧的靴子。
铁黎拖着被打断的双腿,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指甲几乎抠进赫连璧的皮靴缝隙里。
“统领……那是屠宰场,不是门……”铁黎喉咙里涌出血沫,声音里透着破败的风箱声,“大军已经填进去十二万人了。神没来接我们,那是把我们当柴烧啊!”
“闭嘴!”
赫连璧一脚踹在铁黎的面门上。
伴随着沉闷的骨裂声,铁黎像个破布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架断裂的辎重车轮上。
赫连璧没有再看这个昔日的副将一眼,他跨过泥泞,亲手斩下两个企图绕路的流寇脑袋。
“全军压上去!拿命填!填满那个坑,神道就开了!”
在战刀和后方督战队的逼迫下,废神营残存的兵力像被驱赶的盲羊,踩着没过脚踝的肉泥,继续朝着那堵冰冷的光墙撞去。
暗处。
楚江寒看着像蚂蚁一样前赴后继填坑的流寇,眼底泛起冷意。他不能再等了。那个凡尘境的小子躲在盲区里,就像一根扎在背后的刺,随时可能在破绽真正出现时抢先一步夺走主动权。
楚江寒残缺的指节在虚空中极快地扣了三下。
一道隐秘的高维指令,顺着深渊特有的阴冷暗流,传递到了血肉祭坛边缘的废墟里。
距离李长生潜伏的残破石壁不足百丈外,一堆积满尸块的泥水洼里,突然有了微弱的动静。
那是一团看起来和周围残肢没有任何区别的腐肉。
但在指令下达的瞬间,这团腐肉蠕动了一下,慢慢聚合成一个佝偻的人形轮廓。
裘百仞。
这是一个在深渊外围靠收集高阶血脉残渣苟活的拾荒者。他身上裹着一层用各种皮肉缝制的隐匿衣,散发着和战场完全一致的浓烈腥臭,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趴在那里的。
接到死令,裘百仞灰白的眼珠在眼眶里僵硬地转了半圈。
他不敢拒绝楚江寒,只能像一条贴地爬行的壁虎,顺着阵法排渣时的能量乱流,一点点朝李长生的方向挪动。
裘百仞从嘴里吐出一块沾着胃液的灰色骨片。这是某种能在深渊里传导低频信号的异兽碎骨。他将骨片贴在泥水下的一具流寇尸体上,借着尸体上残存的灵力波动作为掩护,试图在李长生的盲区外围,建立一条极秘的监视波段。
石壁后。
红绫猩红的眸子微微一转,视线落向百丈外的泥水洼。那一层极淡的战神煞气在她指尖缭绕,只等李长生一个动作,就能将那只虫子无声碾碎。
李长生没有看那边。
他依然低垂着眼皮,侧脸靠在冰冷的石头上,灰金色的乱码在他眼底如瀑布般刷动。
那条监视波段顺着地面的积水游过来。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中,它表现为一根极为细弱的灰线,正在一点点向他的落脚点收束。
李长生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笼在袖子里的手指没有结印,只是屈起大拇指,顺着窃天体的视觉反馈,在虚空中极慢地拨弄了两下。
石壁周围的空间常数没有发生任何剧烈碰撞。他将自身散发出的那点微弱生命特征,直接拆解成了几十段杂乱的频率。附近泥水滴落的滴答声、残肢燃烧的劈啪声、甚至远处的哀嚎,被他用局部代码强行抓取,混编成了一道冗长且毫无规律的物理杂音墙。
灰线探入了阴影,却只触碰到了一片嘈杂的死寂。
百丈外,趴在泥水里的裘百仞浑身一抖,骨片上传来的反馈空空如也,连半点人气都没有。他怀疑自己盯上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块在深渊里风化了万年的石头。
楚江寒的眼线,硬生生被这修罗般的定力隔绝在了一尺之外。暗处的平衡,依旧死死握在李长生手里。
“轰——”
就在这时,前方大阵传来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血肉被气化的那种咝咝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重型齿轮被异物彻底卡死的金属闷响。
数十万斤混杂着防腐血的残肢断臂,在赫连璧不计代价的填埋下,终于超出了这台机器物理排渣的极限。
数万里外,沈玉书控制台上的红色数据柱,在这一瞬间顶破了最高刻度,发出尖锐的报错长鸣。
半空中,那道完美无瑕的抹除光幕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后大面积黯淡下来。核心阵纹交汇处,之前闪过的那丝红芒再次出现。
但这一次,它没有立刻熄灭。
红芒迅速向四周蔓延,阵纹因为过热发出明显的焦糊气味。防线的运转,出现了长达整整一息的绝对停滞。
成了。
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瞬间定格,死死锁定了那个静止的算力缺口。
然而,没等他迈出脚步。
在那道红芒闪烁的阵法夹层深处,原本闭合的空间像被刀割开的布帛一样裂开。大阵没有崩溃,反而在停滞的裂隙中渗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
一排穿着惨白色制式长袍、连五官都被粗暴缝合的诡异身影,像纸人般悄无声息地从阵纹背后浮现了出来。
她们的手指上,缠绕着一卷卷闪烁着致命寒光的法则银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