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气腐蚀残砖的嘶嘶声在耳边放大。洛银屏抱着一块沾血的碎石,在血水里咯咯地笑,口水拉成银丝。
李长生静立在原地。双目淌下的黑血顺着下巴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
彻底的黑暗剥夺了空间感,但背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红绫对生死的本能感知化作一丝冰冷的阴气,从棺缝里溢出,顺着李长生的后颈贴进皮肉。这股寒意像一根冰冷的盲杖,在充斥着甜腻幻香的死局里,生生扯出一条细微的缝隙。
右后方,两丈外。有活人牙齿打战的声音。
那是赫连铮。
李长生左手垂着,右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借着后颈那股寒意的牵引,向右挪了三步。
赫连铮整个人缩在半截倒塌的石柱后,看着满脸黑血、如同索命恶鬼般的李长生一步步靠近,嗓子里卡着一口气,连退都不敢退。
冰冷的刀尖准确无误地抵在了赫连铮的后腰上。
“扛上她,往前走。”李长生的声音没有起伏,混着喉咙里的残血。
赫连铮腿肚子抖得像筛糠:“去……去哪?”
“暗巷边缘。”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赫连铮外袍的云锦,“方向你定,速度你控。如果这股甜腻味变浓,我的刀就会刺进去。”
赫连铮头皮发紧。他不敢再多问半个字,手忙脚乱地抓起还在痴笑的洛银屏,把这个沉重的女人像麻袋一样扛上肩膀,顺着残垣断壁间的缝隙,一瘸一拐地往交界区深处狂奔。
周围全是毒液挥发的刺鼻味和沉重的喘息。李长生跟在赫连铮身侧,刀尖始终不离他后腰。
十丈外,安全区的边缘水沟里。
褚老鸦干瘪的手指死死抠着砖缝,大半个身子还泡在恶臭的淤泥中。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前方跌跌撞撞的三个背影,视线死死黏在李长生背着的黑棺和那双流血的眼睛上。
瞎了。这小子对自己下死手,真把自己搞废了。
褚老鸦咽了口唾沫。畏惧在后退,贪婪正顺着血管往上爬。那可是纯净本源,能让他在黑市里买下大半条街的硬通货。
他像只老迈的壁虎,贴着残墙阴影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跟在三人侧后方。极乐幻香的浓度太高,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沾满污垢的传音骨片贴在嘴边。
一丝被灵力包裹的极微弱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了赫连铮的耳朵里。
“赫连少爷,跟个瞎子陪葬图什么?”
正在狂奔的赫连铮猛地打了个寒颤。
“别回头。那小子是个废人了,你身上背着的也是个痴呆。”褚老鸦那带着浓重市井算计的声音,不断用利益去凿赫连铮的防线,“把他扔下。往左拐两个路口,老头子送你走黑市三号线的水路。你身上的那些银票,足够在下城买条好船。”
赫连铮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生生地疼。
左边。三号线。
他身上的灵力早就透支,洛银屏的重量压得他肺管子发烫。毒气就在身后追,而顶在腰眼上的那把刀又冷得出奇。只需要一个转身,就能甩掉这些要命的包袱。
赫连铮的右脚掌在青石板上重重碾了一下,步伐不自觉地缓了半拍。肩部的肌肉紧缩,这是准备把重物甩出去的发力前兆。
就这半拍的停滞。
“现在停下,你的骨头明天就会变成外面铺路的砖。”
李长生的声音紧贴着赫连铮的耳根响起。抵在后腰的刀尖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扎,锋利的刃口直接切开了皮肉,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刺痛让赫连铮刚升起的一丝叛逃心思瞬间溃散。他发出一声变调的痛呼,重新咬紧牙往前死命狂奔。
但侧翼阴影里的褚老鸦等不及了。
赫连铮那一瞬间的减速,让李长生身侧暴露出了一个极小的破绽。本源的诱惑压过了对高压雷池的恐惧。褚老鸦从墙头猛扑而下,干枯的手爪亮出几道暗绿色的灵气锋芒,直奔李长生的后颈。他要在幻香彻底合围前,把那小子的脊骨抽出来。
听觉在黑暗中取代了眼睛。
风声被撕裂的锐啸从左后方袭来。李长生脚下没停,握着匕首的右手依旧稳稳控制着赫连铮,左手却在身前猛地一翻。
拇指指甲划过左手手腕的脉门,一道血痕翻开。
他强行逼出一丝被压制在经脉深处的纯净气血,朝着左后方甩了出去。
血珠还未落地。背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闻到纯净气血的红绫,像被点燃的柴堆。一丝暗红色的极寒阴气不受控制地从棺底喷涌而出,迎着那滴气血化作一把半月形死线。
嗤。
阴气死线以蛮不讲理的姿态,直接劈在褚老鸦的护体灵力上。高阶厉鬼的物理破坏力哪怕只有一丝,也不是一个底层掮客能硬抗的。褚老鸦爪上的暗绿波段像被滚水泼中的薄雪,瞬间融化。
阴气擦着他的指骨斩过。
褚老鸦发出一声闷哼。右手两根手指齐根而断,断口处没有血,只有被冻结的灰白皮肉。他借着这股反冲力,连滚带爬地撞破一截枯木,重新缩回了腥臭的污水沟里,捂着断指发抖。那棺材里的东西根本碰不得,他咬碎了牙,如秃鹫般远远吊在几十丈外。
交界区外围。
天空上方,紫金熏香炉的光晕再次暴涨。苦斋客的耐心已经耗尽,第二轮更广域、更密集的神识波段夹杂着高浓度的幻香,如同实体巨石般压了下来。
正在几条街外废墟里仓皇待命的陆长庚,感觉空气瞬间变得像铅块一样重。
他大口倒着气,在残砖断瓦间乱窜。极度的恐慌让他脚下一步踩空,踩中了一截生满骨刺的异化小腿骨。
陆长庚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一个崩塌的地洞,连人带半截砖墙直接摔了进去。
底下是一口被掩埋的古神毒液缸。原本是暗市早年用来化解残骸的废坑。恶臭黏稠的黑水瞬间淹没了他半个身子。
陆长庚呛了两口黑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在他拼命往缸沿上爬的时候,腰间那鼓鼓囊囊的劣质骸骨法囊,重重地磕在了尖锐的碎砖上。
法囊表面的劣质阵纹直接碎裂。袋口崩开,里面几十颗劣质迷雾弹的粉末如同倒渣土一样,哗啦啦全倾泻进了脚下那缸高浓度的混乱毒液里。
短暂的死寂。
缸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噜声。不同属性的底层乱码在这口密闭的缸里发生了极其剧烈的排斥反应。
嘶啦。
一股浓烈到发黑的黄绿毒烟,混杂着物理恶臭,像喷泉一样从地洞里直冲半空。这片毒云迅速膨胀,在交界区的上空铺开了一层极其厚重的灵力屏蔽层。
当苦斋客那道准备碾碎一切的神识波段扫下来时,正好撞进了这片翻滚的恶臭云层里。高阶神识在这片充斥着混乱规则的盲区里,瞬间失去了焦距。
几里外的废墟中。
李长生猛地停下脚步。头顶那种如同针扎般的庞大压迫感,莫名其妙地断了。空气里极乐幻香的味道被一股更原始的恶臭暂时冲淡。
“往前跑,别停。”
赫连铮只觉得后背压力一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扛着洛银屏冲破了最后一道残垣。
脚下的青石板消失了,变成了黏稠软烂的黑泥。周围的温度骤降,光线在这里仿佛被彻底吞噬。他们终于踏入了暗巷的边缘地带。
赫连铮腿一软,连带着洛银屏一起摔在烂泥里。他靠着半截生满苔藓的土墙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潮湿发霉的空气。
他没有注意到,刚才躲避褚老鸦时,他的右臂在尖锐的砖石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活的生人血液,正顺着他颤抖的手指,一滴一滴渗入脚下的黑泥里。
李长生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失去视觉后,他的听觉如同一张紧绷的网。
没有追兵的脚步声。
但他听到了别的声音。在上方堆积如山的垃圾废墟里,在那些被黑暗笼罩的夹缝中,传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骨骼在坚硬物体上摩擦的沙沙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
那些在无忧城的高压同化下丧失理智、不受幻香控制的本土畸变体,嗅到了那股新鲜的血味。
黑暗深处,几十双猩红的眼睛,在废墟上方悄然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