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窒息的高维法则波澜,顺着半透明的灵气护罩边缘向外激荡。那不是狂风,而是一种连光线都能扭曲的物理震颤。
十万名废神营暴徒的攻击,刀罡、术法、甚至生锈的废铜烂铁,如同黑色的泥石流一般重重砸在护罩上。
前排的流寇并没有发现,自己手中的兵器在接触光幕的那一瞬间,被某种微不可察的力量滑偏了半寸。李长生暗中附着在他们兵刃底部的逻辑死锁代码,就像涂了一层看不见的润滑脂。
最狂暴、最密集的几万道灵力,被这股暗劲硬生生挤压、收束,精准无误地砸向了护罩右下方三尺的一块银色阵纹交汇点。
那是大阵的扫描中枢。
远在数万里外,隐藏于防线深处的一座隐秘阵眼内。
沈玉书坐在冷硬的金属椅上,看着面前光幕上剧烈跳动的暗红色数据环,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常规的防卫反弹阵列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超负荷的垃圾数据瞬间堆满了前置漏斗。
他抬起两根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那道血红色的卡槽上,冷冷地向下一划。
“防卫阵列关闭。”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通过阵法回荡在几十万大军的脚下。
“切换,饲料过载清空模式。”
战场前线,挤在最前面的段九牙突然因为护罩的反弹力消失而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那层银色光幕里。
没有阻力,也没有预想中的阵法反噬。
周遭的空气猛地一滞。头顶那片始终被废气和深渊尘土遮蔽的天穹,突兀地裂开了一道数万丈长的口子。
天庭特设的“饲料识别区”高维空间断层,在一瞬间被强行展开。
一道没有任何温度的惨白光柱从裂缝中笔直打下,瞬间笼罩了整个废神营的前锋。所有砸在护罩上的残存术法,在这层白光下瞬间溶解。
“接引……是真神接引的圣光!”
桑晚鹭从后方狂奔而来,踩着满地的烂泥和尸体。她那双瞎了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皮肤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光柱里透出的高阶法则气息。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双手高高举起那本用同袍人皮缝制成的《神族族谱》。为了迎接这所谓的“神恩”,她甚至扯开了半边衣袖,将手臂上刚刚用匕首和鲜血刻下的神族金纹完全暴露在强光下。
“看啊!神明听到了我们的颂唱!我们的神纹亮了!”
确实亮了。在白光的照射下,数万名流寇身上那些自小被长辈烙印的图腾,都在发出灼热的微光。
但这光芒只持续了短短半息。
下一秒,光柱完成了初步的底层逻辑剥离。所有后天附加的物理伪装,被这台巨大的扫描仪粗暴地撕烂。
桑晚鹭高举的手臂上,那些复杂、代表着高贵血脉的金纹,突然像被放在火上烤的死皮,剧烈扭曲、溶解。那些纵横交错的图腾脉络在微弱的滋啦声中被强行拉直,重新排列。
最终,在她的皮肤上定格成了几道粗细不均的黑色竖杠。
在竖杠的底部,浮现出四个冷冰冰的数字代码:1002。
不止是她。战车上的赫连璧,刚被风压切开的脖颈动脉处,原本应该沸腾的高贵神血,在白光扫描下析出了一股散发着下水道酸臭味的黑色黏液。
黏液表层,投射出一排细微的晶体小字:【低劣防腐代码-活体用】。
整个战场前线,突然陷入了一种极度荒诞的死寂。只有战旗在风中拍打的猎猎声。
桑晚鹭呆滞在原地。她用手指摸索着手臂上那几道突兀的杠纹,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画上去的颜料,而是直接烙印在骨缝深处的印记。
那是为了方便扫描器快速读取而特意设计的平滑凹槽。
赫连璧粗壮的手指蘸了一点脖子上的黑液,放在鼻尖。那股刺鼻的防腐剂酸臭,像一把钝刀,狠狠凿进他脑子里长久以来构建的“真神血胤”幻象中。
“高贵的真神血统?”
阴影深处,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平平淡淡地越过人群,砸在几万人的头顶上。
“不过是防止腐坏的饲料标签罢了。”
李长生靠在一块残缺的石壁后,眼神像看着屠宰场传送带上的死肉。他这句话没有夹带任何灵力,却比最恶毒的咒术还要致命。
它像一根钢钉,彻底戳穿了废神营世代相传的神话滤镜。
狂热的接引仪式,本质只是一场屠宰场验证活体质量的安检。
桑晚鹭的身体剧烈地哆嗦起来。她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接着,这嘶嘶声变成了一声刺破耳膜的凄厉惨笑。
那是认知被物理层面碾碎后的彻底疯癫。
她双手死死抓住那本人皮族谱,十甲刺入皮质深处,猛地向两边一扯。
刺啦一声。所谓的族谱被撕成了碎块,带着血污的碎纸在白光中飞舞。
“假的……全是假的!”
她像一条失去了痛觉的野狗,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了前方越来越浓的白光深处,主动迎上了大阵最核心的那道光柱。
没有挣扎,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光芒扫过,这个不可一世的祈神圣女,肉身连同灵魂瞬间气化,变成了一蓬灰白色的粉尘,纷纷扬扬地洒在泥地里。
而在她被绝对法则抹除的那一瞬,由于活体能量的瞬间蒸发,大阵边缘激荡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高维波段。
李长生站在石壁的阴影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面对几十万人即将迎来的屠杀,他体内那丝纯净本源包裹着逻辑死锁,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将他的心跳、体温、甚至脑电波死死锁住。
在这台庞大的高维扫描雷达里,他把自己物理降格成了一块不受关注的环境死物。
身旁,红绫双手抱胸,下巴微抬。她那一袭红衣在暗处显得格外刺眼,猩红的眸子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一人一鬼,就在这不足三尺的阴暗角落里,维持着屏息的默契,静静看着这出诛心惨剧的落幕。
同一时间,归墟界壁边缘。
灰黄色的空间风暴像绞肉刀一样来回切割。苏清颜单膝跪在残破的石块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胸口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
咔咔。
胸腔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无瑕剑骨在接连跨界的极限高压下,边缘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二次裂痕。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带刺的铁丝在肺叶里拉扯。
就在这时,下方那股庞杂、恶心的抹杀波段中,混杂着桑晚鹭死前荡开的那一丝微弱震荡传了上来。
苏清颜咽下嘴里的血沫,带血的手指猛地握紧了断剑。
“下面。”
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将捕捉到的那丝纯净残留直接转化为物理坐标。
她身侧,瞎了双眼的剑无痕一言不发。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窝对准了下方深不可测的黑暗,手中的绝狱镇魔剑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啸。
乱码剑意顺着苏清颜指出的方位,悍然斩碎了面前的空间断层,向着深渊核心笔直下潜。
视线回到血肉祭坛前线。
随着圣女化作飞灰,那个烙印在手臂上的条形码,彻底抽干了废神营最后的抵抗意志。
前排的流寇彻底疯了。他们丢下沉重的兵器,有人转身拼命推搡着同袍往回跑,有人跪在泥水里用刀尖疯狂剜挖自己手臂上的条码皮肉,还有人漫无目的地挥舞着拳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几十万大军,瞬间成了一群绝望的无头苍蝇。
但屠宰场的流水线,从来不会因为饲料的崩溃而停下。
半空中的裂缝里,白色的光幕开始翻滚。沈玉书的绝对抹除法则,发出了一种类似于巨大齿轮碾压过骨骼的沉闷轰鸣。
巨大的光栅像一把看不见的铡刀,从阵线边缘无情地平推了过来。
逃跑的流寇被光栅擦到,甚至来不及飙出血水,半截身子便如被橡皮擦抹去般凭空消失。
这几十万人,只能沦为填冲大阵火力的纯粹燃料,被一步步绞入这台冰冷的机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