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万人的脚掌同时踩在烂泥和碎骨上,发出的闷响连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低沉雷音。

段九牙一脚踩烂了一名重伤老兵的胸腔,那本就微弱的惨叫声连半个浪花都没翻起,就被更狂热的嘶吼彻底淹没。彻底失去理智的流寇们双眼赤红,他们互相推搡、撕扯,为了能抢先一步冲向前方的“宝库”,前排的人甚至直接用刀砍向了挡路同袍的后背。

断肢、内脏和散发着腥臭味的鲜血在泥水里翻滚,大军的开拔瞬间演变成了一场无序的残酷践踏。

李长生站在阵列末尾的一块废石旁。周遭飞溅的黑泥和血水,在离他灰白色布鞋三寸外的地方无声滑落,连一丝褶皱都没能带起。

“去拿回属于你们的荣耀吧。”

李长生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任何煽动性的起伏,甚至平淡得像是在酒馆里点了一壶茶。但他指尖微动,这句不容置疑的话语顺着底层气流的微调,极其精准地滑入了前方战车上赫连璧的耳膜。

“神,在后面看着你们。”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火的重锤,狠狠砸碎了赫连璧残存的最后一丝顾虑。

暗青色的脸庞因为极度充血而涨得发紫,赫连璧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倾,手里的重型战刀高高举起,刀锋直指前方暗红色的祭坛防线。

“神族血胤!随我踏平伪神王座!”

战车轰然碾过泥泞,归墟阶的灵力随着他的嘶吼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推着这股庞大的黑色泥石流,决绝地涌向那片致命的缓冲带。

看着前方疯狂赴死的炮灰,李长生双手笼入袖中,脚步缓慢而平稳地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

他带着红绫,彻底退入了大军大后方那片被废气遮掩的错位区阴影里。乌喉死死捂着腰间的储物袋,手脚并用地跟了进来,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外面是震天的冲锋呼啸,这片阴影里却死寂得只能听到碎石滚落的轻响。执棋者已经在棋盘上划好了填坑的路线,剩下的,只需冷眼旁观。

距离地面数万里的虚空断层里。

楚江寒半边白骨半边龙鳞的身躯,完美地嵌入在空间碎片的夹缝中。他那只泛着幽光的眸子,透过层层叠叠的深渊废气,死死盯着下方正在发生的一切。

雷千鹤失败了。那个在他看来万无一失的活体跳板,不仅没能引发兵变,反而成了那群流寇眼中“神罚”的牺牲品。

最让楚江寒忌惮的,不是几十万炮灰的冲锋,而是李长生那种兵不血刃、操纵恐惧与贪婪的控盘手段。直到现在,他都没看透李长生究竟是用什么方式引爆了雷千鹤体内的死锁,更看不透那份残缺宝库清单是如何恰到好处地出现的。

“你到底还藏了多少筹码……”楚江寒扯了扯仅剩的半边皮肉,手指在虚空中微微弯曲。

他没有急着切断那层高维同化代码。他想再试探一次,哪怕只是试探出李长生目前的灵力底线。

但就在他指尖即将发力的瞬间。

下方,那片隔绝了所有感知的盲区阴影里,李长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穿透了漫天的灰土和空间断层,直接对上了楚江寒隐匿的方位。

没有任何言语,只有一抹冷酷到了极点的挑衅。

紧接着,李长生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搓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楚江寒周遭的空间规则骤然崩塌。不是灵力攻击,而是他所在的那片区域,深渊的重力常数被一股极其蛮横的底层逻辑强行微调了。

“咔嚓。”

一股不属于深渊常规逻辑的恐怖挤压力,直接砸在楚江寒的白骨身躯上。他左侧的两根肋骨瞬间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原本护在周身的那层同化代码,就像是被巨石碾过的薄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碎裂声。

楚江寒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惊疑。

那是死锁逻辑的反向锁定!

他误判了。对方既然能相隔数万里瞬间扭曲他身边的物理常数,必然握着能直接跨维镇压天外天阶的致命底牌。若是此刻强行出手,自己这具本就跌落境界的残躯,极有可能会被直接留在深渊里。

胸腔里的怒火被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了下去。楚江寒眼角抽搐了几下,彻底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灵力波动,像一条嗅到危险的毒蛇,无声无息地蛰伏回了更深处的黑暗虚无之中。

归墟界壁的空间风暴区。

狂暴的法则乱流像无数把看不见的生锈锉刀,疯狂地切割着一切敢于跨界的活物。

苏清颜死死攥着那把断剑,剑柄上的血迹已经结成了黑紫色的硬块。每一次呼吸,她体内那断裂的无瑕剑骨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颈侧的红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她紧咬着牙关,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步伐却没有任何停顿。

“这边。”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微不可闻,只能依靠那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本源残留,在乱码风暴中强行锚定物理坐标。

剑无痕跟在她侧后方。失去双眼后,他的脸像是一张毫无温度的铁面具。

一道半丈长的灰黑色空间裂隙,毫无预兆地在苏清颜身前撕开,里面透出足以将归墟阶灵力瞬间绞碎的吸力。

剑无痕甚至没有转动脖子。他手腕微翻,绝狱镇魔剑连残影都没留下,一缕狂躁的乱码剑意劈了出去。

“砰。”

剑意精准地卡入空间裂隙的底层断层,将其强行缝合、斩碎。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硬顶着肉体被撕裂的剧痛,朝着废神营行军的方位全速突进。

废神营后方盲区。

确认那道来自虚空深处的窥探视线彻底消失后,李长生苍白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眼底深处,灰金色的乱码残像开始飞速旋转。窃天体的解析功率被他在瞬间推到了当前的物理极限,眼角因为超负荷运转渗出了极其细微的血丝。

在李长生的视野里,前方的战场已经不再是泥泞和流寇。那些狂热的炮灰化作了一串串驳杂的灰色代码,正以极其暴烈的姿态,涌向前方那片精密、冰冷、泛着致命银光的绝对防线。

他不在乎这几十万人会死多惨,他只在乎防线在绞肉时的吞吐上限。他像一个冷酷的机枢,预先锁定了那几个最关键的阵纹节点,准备记录前锋撞线时产生的每一道法则回馈波段。

前方。

数十万狂热的暴徒已经彻底冲过了那片暗红色的初级辐射带。在赫连璧和段九牙的带领下,黑色的人潮正式涌入了血肉祭坛外围的核心火力区。

前方数十丈外,天庭那层半透明的灵气护罩,已经触手可及。

“抢!”

段九牙双眼凸出,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狂吼。他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抡起那柄沾满碎肉的兽骨狼牙棒,第一个重重地砸向了那层看似薄弱的防线护罩。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也没有灵力碎裂的光影。

当那根粗糙的兽骨触碰到护罩的瞬间,一阵极度高频、甚至直接穿透了物理耳膜的高维空间嗡鸣声,瞬间笼罩了整个废神营。

前方的狂躁呼啸,与后方阴影中李长生那死寂冰冷的注视,在这一刻形成了令人窒息的极致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