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黑水里,雷千鹤的身体还在以一种反人类的角度不时抽搐一下,喉咙里溢出的血块已经发酵成了诡异的暗灰色。
段九牙手里的兽骨狼牙棒“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他那双常年沾满血污的粗糙大手死死扣在一起,抑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前方是能把归墟阶巨兽连魂带骨碾成乱码黑水的绝对抹杀防御网,后方是能把人凭空折成麻花、七窍流黑血的未知“神罚”。
数十万在深渊里茹毛饮血的恶犬,此刻就像被两面满是生锈尖刺的铁墙死死夹在中间。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生怕一不小心就引来天空上的注视。赫连璧站在战车上,暗青色的脸庞因充血而微微颤动,却也憋不出半个字来弹压。
死水。一滩濒临彻底干涸发臭的死水。
大军后方几里外的废气盲区里。
李长生脚下的烂泥连他的布鞋边缘都没沾上。他看着前方僵死在原地、精神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炮灰方阵,苍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恐惧的阀门已经被红绫那一声假装的神威压到了物理极限。继续用死亡施压,这群流寇只会在原地生生把自己逼疯,或者干脆选择当场自戕。
“用命去填坑,光靠怕是不行的。”李长生指尖缓慢搓动着那枚毫无温度的纯净本源结晶。
他视线微转,目光穿过层层暗影,落在了不远处一块废石背后的角落里。
一缕肉眼不可见的灰金色乱码指令,顺着空气中驳杂的废气,极其精准地钻进了乌喉的耳膜。
阴影里,乌喉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手背上那块铜钱大小的同化尸斑正在隐隐发烫,要不是李长生刚才赏的那一丝微量本源吊着命,这块烂肉早就顺着血管蔓延到骨头里去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让他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生出。听到脑海里那个修罗般冰冷的指令,乌喉用力咬破舌尖,借着那股腥甜的痛意,佝偻着身子从暗处钻了出去。
他走得很急,战战兢兢地绕过外围几个呆立的流寇,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后背。在经过一辆被推翻的辎重车残骸旁时,乌喉的脚尖准准地磕在一截断裂的车辕上。
“砰。”
他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扑倒在泥水里,好巧不巧,刚好滑到了段九牙的脚边。
而在他跌倒的瞬间,半截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玉简从他怀里摔了出来。玉简上的封禁本就摇摇欲坠,砸在碎石上直接裂开了一条缝。
一串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字迹虚影,不受控制地投射在半空中。
不是什么功法,也不是什么天道经文。
那是账目。一份残缺的《天庭宝库清单》。
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物资记录,直接照亮了周围三尺的暗红虚空:
“天外天第三后勤补给点:纯净本源十万方、极品灵脉结晶五十箱、高阶防腐血三千缸……”
段九牙本就被刚才的神罚吓得神经紧绷,突然被人撞在腿上,他本能地想要拔出腰间的短刀把这个瞎眼的废物剁碎。
可当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半空中那些金色的字迹时,拔刀的动作硬生生卡在了半途,短刀抽出半寸,刀刃倒映着他瞬间放大的瞳孔。
“纯净本源……十万方?”
他在深渊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纯净资源,甚至能毫不犹豫地抹了亲兄弟的脖子。十万方?这个完全超出他认知上限的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那些金色的文字倒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瞳里,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带血倒钩,死死勾住了他大脑里名为“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就在段九牙愣神的这一瞬。
后方的盲区里,李长生眼底的乱码残像飞速旋转,他抬起右手食指,极其微小地拨动了一下周遭的废气流向。
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百倍的纯净气息,顺着改变的风向,悄无声息地飘过了段九牙的鼻尖。
没有任何预兆。
段九牙粗重的呼吸猛地一停。他的鼻翼剧烈翕动,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那丝纯净的气息虽然微弱到了极点,但在充满了恶臭、腐烂和死亡压迫的深渊里,却像是一滴滚烫的岩浆,精准地滴入了他那干涸发臭的灵魂里。
不仅是他,周围几十个距离近的流寇,同时抽了抽鼻子。他们眼底的畏缩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攀升的、野兽看到带血鲜肉时的病态充血感。
“神……神明没有抛弃我们!”
一声尖锐到直接破音的嘶喊,突兀地撕裂了死寂的阵列。
盲眼圣女桑晚鹭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她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因为扭曲的亢奋而彻底变形。她那双灰白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半空中玉简的字迹,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风中那一丝极其精纯的本源气息。
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拔出腰间的骨质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狠狠拉了一刀。
暗红的鲜血喷涌而出,但她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痛。她将流血的手腕高高举起,用沾满鲜血的右手,在自己的脸颊上飞快涂抹出几道狰狞的血色金纹。
“前方没有死地!只有被伪神窃取的无尽纯净本源!”桑晚鹭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狂热,用尽全力嘶吼,将底层的物质贪欲强行拔高成了迎神的圣战,“那是真神留给神族血胤的财产!去拿回来!去拿回属于你们的恩赐!”
歇斯底里的颂唱声,像是一点燃引线的烈性炸药,顺着那一丝纯净气息,彻底摧毁了全军仅存的理智。
摔在烂泥里的乌喉并没有跟他们一起发疯。
在抛出那份残缺的清单、完成指令后,他那属于黑市掮客的敏锐直觉,让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前方那片暗红虚无中隐隐传来的、绝对抹除阵法的威压。
那根本不是什么敞开大门的宝库,而是一个足以把几十万人瞬间绞成肉泥的巨型绞肉机。
乌喉连去捡地上玉简的动作都不敢做。他连滚带爬地用手肘撑着地,像一只受惊过度的老鼠,手脚并用地退回了错位区的阴影里。他死死捂住腰间的储物袋,把脑袋埋在两膝之间,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多看一眼前方的勇气都没有。
乌喉的退缩,在几十万人沸腾的贪婪面前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段九牙一把抓过半空中的半截玉简,脸上的肌肉因为纯粹的贪婪而疯狂抽搐。
什么死亡网,什么抹杀防线,什么神罚,在“十万方纯净本源”这个足以让他们原地升天的巨大诱惑面前,全都被他脑子里的原始欲望碾碎。
“十万方!全他娘的是无毒的本源!”段九牙猛地转身,将玉简高高举起,冲着身后依然有些呆滞的流寇方阵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抢!抢他娘的!”
这声咆哮,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刚刚还在为了半瓶防腐血互相捅刀子、哭喊着要往回跑的流寇们,双眼瞬间红得滴血。他们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重新捡起地上的长枪和生锈的刀剑。
财富的绝对刺激,加上桑晚鹭那近乎洗脑的神启颂唱双重催化。
数十万大军的恐慌在一瞬间被硬生生扭曲成了畸形的亢奋。他们不再后退,而是像一群在沙漠里饿了几个月、突然看见血肉绿洲的饿狼。
“杀过去!”
人潮涌动。没有阵型,没有战术,连赫连璧在战车上试图组织的话语都被冲天的狂吼淹没。最前排的炮灰直接迈开双腿,踩着同伴刚刚倒下的血泊,疯狂地冲向了那片暗红的缓冲带。
大军彻底化作了一股不可阻挡的黑色泥石流。
而在这股泥石流的前方。
天庭外围防线深处,一座被高维空间扭曲隐藏起来的隐秘暗哨核心内。
沈玉书那具没有任何温度的躯体,静静地站在巨大的青铜控制台前。
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银色阵纹如同活物般游走。
就在数十万道驳杂、狂热、带着极其浓烈贪婪情绪的灵力波动,毫无保留地叠加在一起,疯狂涌向防线外围的瞬间。
“嗡——”
控制台最核心的一处阵眼,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紧接着,一面半透明的光幕在沈玉书面前弹开。光幕上,原本平稳的一条条扫描波段,像是受到了某种极其强烈的物理刺激,开始疯狂向上攀升。
那不是识别到常规法术攻击的预警,而是专门用来甄别“废弃灵魂”的底层逻辑被大面积触动了。
冰冷的文字在光幕上飞速跳动:
【警告:饲料识别区外围出现大规模灵力波动。】
【活体目标灵魂底色正在剥离……】
【目标携带高维认知钢印,确认分类:真神活体饲料。】
【自动扫描阈值已拉升至临界点。】
沈玉书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极其机械地抬起手,将指尖按在了控制台边缘的一个凹槽上。
外面的大军如黑色的泥石流般涌向防线,而这片寂静的暗哨内,那些错综复杂的扫描阵纹,已经发出了嗜血的低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