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九牙跨过半边掀开的兽皮门帘,沾满泥水的战靴重重踩在散落一地的人皮族谱上。
沉闷的主帐里,空气像被黏稠的血浆冻住了。
他双手握着那根粗大的兽骨狼牙棒,手背上青筋如老树根般盘结凸起。极度暴怒与残存的阶级本能在他猩红的眼底相互拉扯。铁黎毕竟是统率他们多年的副将,那股积威不是瞬间就能抹平的。
段九牙没有立刻砸下去。他充满血丝的眼珠僵硬地转动,越过倒在血泊中的铁黎,死死看向跪在李长生脚边的赫连璧。
那是无声的请示。
赫连璧庞大的身躯依旧维持着屈辱的跪姿。
他像一台生锈的机关,慢慢转过头。
那张布满暗青色血管的脸庞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体内的饲料防腐血还在因为本源断供而疯狂叫嚣,像几万根钢针在撕扯脏器。
他的目光扫过被踩碎的族谱,最后落在铁黎那双透着绝望的独眼上。
随后,赫连璧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
轰!
一股冰冷到极点的威压从赫连璧体内轰然炸开。归墟阶的狂暴灵力没有任何保留,像一座无形的玄铁山峰,狠狠砸在铁黎残破的躯体上。
咔咔。
铁黎原本就折断的大腿骨,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挣扎着想要撑起上半身的手臂猛地一弯,被这股绝对的境界碾压死死钉在了冰冷的玄武岩地面上。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干,铁黎的活动空间被彻底锁死,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挪动。
赫连璧用这最冷酷的权力背书,默许了这场私刑。
段九牙眼底最后一丝顾忌被彻底碾碎。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发黄的烂牙,面部肌肉因嗜血的狂热而极度扭曲。
“亵渎神明,死!”
段九牙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臂肌肉高高隆起,将沉重的兽骨狼牙棒抡过头顶。狼牙棒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无情地砸向铁黎的双膝。
没有闪避的空间。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在帐内炸开。
铁黎的两个膝盖骨瞬间爆成一团浓郁的血雾。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硬生生扎进了石板缝隙里。
他魁梧的身子像被剪断引线的木偶,重重跪倒在刺目的血泊中。
没有惨叫。
铁黎的半边脸死死贴着冰冷石板,嘴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他那只独眼里最后的光彩,在死死盯着赫连璧无动于衷的背影时,犹如风中残烛,彻底黯淡下去。
废神营内部最后的理智防线,连同他粉碎的双膝一起,被物理手段彻底铲除。
十几名跟进来的亲卫爆发出丧失理智的欢呼。
他们疯狂踩踏着铁黎残破的躯体,用靴底碾压着这位昔日副将的血肉。
李长生依然安稳地坐在垫着黑毛兽皮的偏椅上。
他微微后仰,半阖着眼,冷眼看着几步之外的屠宰场。几滴温热的溅血落在漆黑玄袍下摆,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视线越过疯狂的暴徒,静静落在铁黎那只死灰般的眼睛上。这是一个清醒者,一个在深渊这种剧毒环境里,依然保留着战术嗅觉的理智派。
可他死了。被自己拼死想要拯救的同类活生生肢解。
李长生感觉到心脏深处某个极其微小的部位,彻底冷了下去。
他曾对这些被伪神当作活体饲料的底层流寇抱有一丝虚无的怜悯。但现在,他看着这群被贪欲蒙蔽的野兽,如何毫不留情地碾碎内部唯一的刹车机制,那丝怜悯随之烟消云散。
信仰一旦扭曲为狂妄,便成了自动送死的绞肉机。
李长生静静消化着这场由自己引发的悲剧。他彻底摒弃了心中最后的一丝道德顾忌,坦然接受了执棋者的冷血宿命。
“神族……我的神族族谱……”
失去人皮册子的桑晚鹭终于从极度的崩溃中缓过气,整个人陷入了歇斯底里。
瞎洞般的眼眶里涌出粘稠的黑血,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根本没有去看血泊中的铁黎,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冲向帐外。
“圣女!”
段九牙意犹未尽地挥舞着滴血的狼牙棒,带人狂热地跟了出去。
帐外是一片更加喧嚣的广场,血腥镇压后的营地弥漫着一种病态的狂热崇拜。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由巨石堆砌的高大点将台。
桑晚鹭跌倒在点将台一根粗糙的石柱前。
她反手拔出骨质匕首,没有任何犹豫,狠狠划开了自己的左腕。
腥臭的黑红鲜血如泉涌出。
她浑身剧烈痉挛,用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按在石柱上,开始疯狂涂抹。
一道道扭曲的金纹在石柱上缓缓浮现。那是天庭暗中打在他们血脉里的高维条码,却被世世代代当作神明庇佑的印记。
“神族未绝!真神在看着我们!”
桑晚鹭凄厉地嘶喊着,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拉风箱声。
周围数万流寇被这自残式的祈神仪式彻底点燃。他们高举兵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桑晚鹭用鲜血,将全营对深渊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畸形的信仰狂潮。
李长生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拍了拍袍角,绕过血肉模糊的地面,缓步走出主帐。
赫连璧像一条终于等到骨头的恶犬,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点将台下的流寇看到李长生现身,广场上爆发出海啸般的呼啦声,所有人齐刷刷跪伏在地。那是一种被绝对高压震慑的死寂。无数双猩红眼睛死死盯着他。
李长生踩着石阶,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没有看发疯涂抹石柱的桑晚鹭,转过身,居高临下俯视赫连璧。
“怯懦者已除。”
声音不大,却在深渊的高压空气中清晰传荡。
他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
一团极高浓度的纯净本源,在掌心静静悬浮。那是不含一丝杂质的耀眼光晕。
这股气息刚一出现,周围狂暴的深渊乱码瞬间向外退散。空气中弥漫起让人毛孔彻底舒张的异香。
赫连璧庞大的身躯猛颤,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极度贪婪。
李长生将手往前送了半寸。
“神不渡怯懦之犬,只佑执剑之徒。”
他用一种毫无起伏的施舍语气谎称道,“这是上古神明对嫡系血脉的无上恩赐。只赐予最勇猛的信徒。”
高高在上的姿态,将血腥镇压包装成了神圣试炼。
表面之下,所谓神明赐福,不过是李长生加速催熟炮灰的高效饲料。
赫连璧极度饥渴的生理本能已经彻底碾碎了他的战术判断力。
他猛地扑出一步,双手像铁钳一样捧住纯净本源,直接塞进嘴里。
咕咚。
高维本源入腹。
极其强悍的能量波动瞬间在赫连璧体内炸开。
他庞大的身躯剧烈痉挛,青筋根根凸起,像有巨蟒在皮下疯狂游走。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高维本源入体本该引发恐怖的排异反应,但极高浓度的纯净气息极其霸道地压制住了血液里的剧毒物质。
污染被短暂剥离的假象,带来了无法形容的舒畅感。
赫连璧身上的灵力气息以恐怖速度攀升。原本停滞的归墟阶境界壁垒,在这股力量冲刷下轰然碎裂。
短暂的修为暴涨,掀起一阵灵力风暴,压得台下流寇无法抬头。
“神脉……我的神脉觉醒了!”
赫连璧看着充满爆炸性力量的双臂,歇斯底里地狂笑。
他彻底沉浸在“真神血胤”的自我催眠中,狂妄攀升到了无法复加的顶峰。
李长生站在身侧,冷眼看着陷入癫狂的巨兽。
他赐下的不是神恩,而是高压下污染必将反弹的致命隐患。极度膨胀之后,一旦这团本源耗尽,疯狂反噬的深渊法则定会将赫连璧撕成一滩烂肉。
但在这之前,这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赫连璧猛地转身,面向数万呆滞流寇。
他拔出重型战刀,仰头看着漆黑虚空,发出一声长啸。
轰!
暴涨的灵力波动以点将台为中心,在深渊中轰然荡开。
这股毫无收敛的波段穿透虚空,像黑夜里的火炬,即将引来未知处的冰冷注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