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具血肉之躯重重撞在主帐外围的高维结界上,骨骼碎裂的闷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便被数万人狂热的嘶吼彻底吞没。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一百具,第一千具。
那些被铁黎拼死结出的暗黄色灵压护盾刚刚破碎,这座象征着废神营绝对统御权的核心堡垒,终于向这群失控的暴徒露出了底层的防御真容。那是一层表面流转着淡红色条码波段的半透明光幕,像一个巨大的倒扣海碗,将残破的骨骸主帐死死护在中间。
没有兵器,没有阵型。最前排的流寇直接用肉身贴在光幕上,张开干瘪的嘴唇,像吸吮骨髓般疯狂啃咬着结界表面。指甲在光滑的能量屏障上用力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皮肉外翻,黑色的陈血顺着光幕黏糊糊地往下淌,很快就将结界底部糊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盲眼圣女桑晚鹭冲在最前面。她脸上那道自己用匕首划开的、深可见骨的血槽还在往外渗血,双手死死抠住结界能量流转的节点。她那瞎了的眼眶直直对准帐内,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干裂的嘴唇拼命开合:“迎神……开帐迎神……”
数万人的体温、急促的呼吸以及伤口发酵的恶臭,硬生生将这座巨大的骨骸主帐裹成了一只燥热的血茧。
李长生站在广场边缘。玄色长袍的下摆被远处涌动的浑浊气流带起一丝极其微小的褶皱。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眼神深不见底,像是在审视一堆毫无价值的工业废料,冷冷看着这出荒诞的逼宫戏码。
他没有任何插手镇压的打算。
指尖那一缕提纯到极致的纯净本源,被他以一种极其精微的幅度一丝丝碾碎,顺着被窃天体底层逻辑改写的风向常量,精准地飘向前方的肉墙。
这就是撬开堡垒最好的攻城锤。
他连一分灵力都不需要动用,只需要按时往这口沸腾的油锅里添上一滴水。这群被毒瘾支配的耗材,自然会用他们卑贱的命,去替他试探那座王座的物理底线。
广场中央的泥水里,冒起几个夹杂着血沫的脏泡。
铁黎那具原本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已经被无数双脚板踩得完全变形。沉重的斩马刀断成了三截,刀柄的粗糙断茬深深扎进他的侧肋。周围全是疯狂跳跃、向前拥挤的破烂草鞋和光脚,每一次踩踏,都会让他凹陷的胸腔里发出沉闷的断骨声。
他脸朝下趴在散发着酸腐气的泥浆里,仅剩的一只完好的眼睛艰难地向上翻起,死死盯着前方那群彻底丧失了人性的同袍。
“退……不能去……那是毒……”
铁黎张开满是泥沙的嘴,想要发出喝退军令。但喉管刚一震动,涌出的全是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一只穿着破烂草鞋的脚重重跺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他好不容易抬起半寸的脸再次死死踩进泥沼。踩他的是个少了一只耳朵的伙长,曾是他亲自从界壁外围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亲信。此刻,这名亲信眼白充血,正踩着他的头颅借力,拼命伸长脖子去嗅空气中那一丝致命的香气。
铁黎粗糙的手指在泥水里绝望地抓挠了两下,抠出五道极浅的指坑,最终无力地摊开,再也没有了声息。
理智和忠诚,在这片重度污染的深渊里,甚至不如一滩发臭的烂泥有分量。
主帐结界上的淡红色条码波段,开始出现高频的剧烈闪烁。
李长生眼底的冰蓝乱码飞速流转,解析着眼前正在发生的物理坍塌。这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灵力过载,而是底层逻辑的严重冲突。
天庭当年设下这道高维预警结界时,为了节省庞大的算力,防卫识别机制直接绑定了这些流寇体内的“活体饲料条码”。只要识别到相同波段的活体靠近,结界会自动进行低频次的权限比对。
但现在,数万个处于极限亢奋、心跳频率飙升到极限的条码,同时贴在结界上疯狂共鸣。
这就好比几万把配错了齿的钥匙,同时插进了同一个精密的锁孔里暴力拧动。结界的识别面板上,原本平稳的防御波段被巨大的数据流撕扯成一团乱麻。刺眼的危险红光从结界底部升起,犹如一条濒死挣扎的毒蛇,发出令人烦躁的警报声。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脆的物理断裂声,从结界最顶端的核心阵眼处传出。
一丝比外围浓郁十倍的深渊高压废气,夹杂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压,顺着那道肉眼难辨的裂缝,猛地漏了出来。防线,即将由内而外彻底瓦解。
这股带着血腥味的威压刚一渗出,正趴在结界边缘疯狂舔舐的段九牙,浑身的横肉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那被纯净本源烧得迷糊的大脑,在感受到这股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怖气息后,硬生生激出了一身冷汗,拉回了一丝清醒。
那是归墟阶的绝对压迫感。是这片废神营真正的统治者,那个稍有不顺心就把活人当柴烧的暴君,赫连璧。
段九牙头皮发麻,呼吸瞬间停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鲜血和刚刚抓碎的结界外壳,一种被抽筋剥皮的本能恐惧瞬间压倒了毒瘾。
他猛地松开手,庞大的身躯像个被戳破的皮球,直接向后仰倒,重重砸在结晶沙地上。
周围的流寇还在不知死活地往前挤,段九牙却拼命挥动着那只还没断的左臂,像条在烂泥地里打滚的癞皮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缩。
“统领!统领息怒啊!”
他扯开破风箱般的嗓子,不顾一切地把大光头往泥水里狠磕,泥浆溅了满脸。声音因为深层恐惧而变调,带着凄厉的破音,“不是小的们造反!是外人!是那个自称神明使者的外乡人!”
段九牙猛地转头,那根沾着干涸脑浆的手指死死指向广场边缘、那个始终静立在阴影中的李长生。
“他带了毒药!他想害死全营啊统领!小的是被逼的!全是他干的!”
为了脱身保命,这条营地里最凶恶的恶犬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脏水和暴乱责任,全盘推向了那个抛出饵料的幕后主谋。
帐内的深处,令人窒息地死寂了一息。
就在这一息的停顿里,李长生指尖微挑。那丝一直在外围游荡的纯净本源,借着结界裂开的那道细微缝隙,如同一根纤细的引信,直直刺入了主帐最深处的黑暗中。
“轰——!”
主帐内部突然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物理爆响。
不是灵力的碰撞,而是纯粹的暴力摧毁。某种沉重无比、由坚硬材质打造的巨大物件——那是赫连璧象征权力的骷髅王座,在怒火中被瞬间拍成了齑粉。无数苍白的骨渣像近距离发射的霰弹一样,从帐篷的缝隙里激射而出,打在周围的流寇身上,瞬间贯穿了最前排十几个人的胸膛。
“神明的馈赠,你们这些猪狗也配染指?”
一声如同滚雷击打铁板般的暴喝,从帐篷深处猛然炸开。这声音根本没有动用任何音波功法,完全是凭借强悍到不讲理的肉体肺活量,硬生生震荡周围的空气常数。
距离主帐最近的一圈流寇,在这声暴喝下,耳膜瞬间被物理撕裂。两道黑血顺着他们的耳道狂飙而出,身体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齐刷刷地向后倒飞出去,砸翻了一大片人。
下一刻,本就布满裂痕、红光闪烁的高维预警结界,从内部向外猛地凸起一个巨大的掌印。
五指一收,向两边狠狠一撕。
“刺啦——”
足以抵挡灵界阶巅峰全力轰击的高维阵法,发出玻璃粉碎般的脆响,被一双粗壮到畸形的大手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赫连璧踏了出来。
他身高接近一丈,浑身的肌肉呈现出一种被深渊废气长期浸泡的暗青色,表面暴起一根根手指粗细的黑红血管。最骇人的是他周身萦绕的暗红色血雾,那根本不是什么功法异象,而是杀的人太多、吞噬的残渣太杂,导致体内气血溢出体表,形成的实质化重度污染场。
他巨大的铁靴落地的瞬间,方圆百丈的结晶沙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泥水、碎石连同地上还在蠕动挣扎的伤者,被这股恐怖的活体质量压强直接压得向下凹陷了三尺。
赫连璧宽阔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他那双没有瞳孔、只剩下浑浊红光的眼睛,越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数万流寇,犹如两道锋利的兵刃,直接锁定了广场边缘的那道玄色身影。
外围的嘈杂与狂热,在赫连璧踏出结界的瞬间被彻底按下了静音键。数万名狂乱的流寇被归墟阶的物理压强死死按在泥水里,连动一下手指、呼吸一口空气都成了奢望。
偌大的废神营前,只有李长生还站着。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拢在袖中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冷漠的目光迎着那股足以将凡躯碾成肉泥的高压,连半步都没有后退。
表面上看,赫连璧是因为自己高高在上的威权被这群底层暴徒挑衅而彻底暴怒。
但在李长生眼底飞速流转的乱码视界中,真相却丑陋无比。赫连璧体内的气血运行路线清晰可见,那根刚刚刺入帐内的纯净本源,正被这具庞大的躯体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疯狂吸附。赫连璧眼角的肌肉在不易察觉地快速抽搐,那根本不是愤怒,而是长久忍耐深渊污染剧痛后,骤然尝到高纯度解药甜头时,身体本能发出的、根本无法抑制的生理性贪婪反应。
这头归墟阶的暴君怪物,彻底破防了。
不仅是因为外面这群狗腿子砸了门,更是因为他体内的贪婪,再也无法忍受对那丝纯净本源的渴望。他自以为凭武力能轻易抹杀眼前这个外来者,然后独占所有的本源。
滔天的杀意在赫连璧周身剧烈沸腾。
李长生的右手在袖管阴影中缓缓收紧。一丝极其隐秘的逻辑死锁,被他悄无声息地扣入指尖那缕纯净本源的最深处。只要赫连璧敢发动致命一击,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引爆这颗毒饵,让对方的内脏在物理规则的冲突下彻底崩解。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碾压局,也是在死神镰刀上的刀尖起舞。
赫连璧没有再废话,也没有摆任何上位者说教的架子。在绝对匮乏的深渊里,杀戮是获取资源的唯一手段。
他猛地抬起右手。
周遭那漫天的暗红血雾瞬间受到牵引,在半空中急速压缩、凝结。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空气撕裂声,浓稠的血雾硬生生化作了一柄凝为实体的暗红长矛。矛尖周围的空间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极致的物理破坏力,出现了一圈圈细密的黑色裂纹。
“死。”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长矛暴射而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血色矛尖撕开虚空的阻力,卷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臭狂风,直逼李长生的眉心。
锐利的劲风已经刮断了李长生额前的几根碎发,一点猩红的血珠在他的皮肤表面缓缓渗出。生死,仅在一瞬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