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鹭像一头失去视觉和理智的母兽,手脚并用,踩着沿途那些呆滞流寇的头颅和脊背,疯狂地朝营地外沿冲来。
“砰”的一声闷响。
她庞大的惯性直接让她在距离李长生三步远的地方重重砸进结晶沙地里。她根本不顾粗糙的沙砾擦破了惨白的脸颊,像烂泥里的蛆虫一样往前蠕动,原本空洞流血的眼眶死死对准了李长生靴尖的方向。
她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干瘪的嘴唇拼命张大,企图去吸吮那一丝悬浮在李长生指尖的无毒空气。
李长生没有后退,玄色的袍角甚至没有沾上一丝泥点。他用一种俯视报废零件的冷漠眼神,看着这个被数万人奉为高洁象征的盲眼圣女。
窃天体在他皮囊下无声运转,眼底深处,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冰蓝乱码飞速闪过。
他没有任何施舍解药的打算,反而在此刻强行介入了她本就千疮百孔的感知系统。李长生利用那缕微不可查的纯净本源作为物理传输介质,将一段从天庭底层数据库剥离出来的残缺逻辑代码,顺着她的鼻腔,直刺她脑海中最隐秘的感知盲区。
那根本不是什么神迹降临,只是天庭最初始的、用来在精神层面压制低级耗材的神权威压模拟代码。
但这串冰冷的数据,在桑晚鹭濒临崩溃的识海里,如同开天辟地般的宏大轰鸣。她干瘦的身体如遭雷击,浑身的骨骼在这一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可悲的次品。”
红绫清冷的声音在李长生的识海中突兀响起,带着远古战神对这种劣质血脉的鄙夷。
她透过李长生的视野,冷眼旁观着桑晚鹭额头暴起的一根根青色血管。在窃天体解析的乱码视界中,桑晚鹭脸上那些引以为傲、被全营顶礼膜拜的“神族血纹”,根本就是一堆闪烁着警报红光的低级追踪代码。
那是天庭为了防止这群流放者跑丢,随手打在他们骨血里的活体饲料条形码。
“把囚徒的烙印当成神明的恩赐,把项圈的勒痕当做血脉的图腾。”红绫的语气里透出一股令人战栗的虚妄讽刺,“天庭这帮窃贼,连给这些耗材编个稍微像样点的梦都嫌费事。”
李长生没有回应。他的视线依旧冷如深渊,指尖以一个极其细微的幅度向下压了半寸。
那段投射进去的残缺代码,借着这一压的势头,彻底挤占了桑晚鹭的全部神经元。
桑晚鹭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脊椎骨弯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感知里的最后一丝防线被彻底碾碎了。在高维威压和纯净本源的双重刺激下,她的大脑直接放弃了作为人的思考。
“神……神明归位……”
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吐出含混不清的字眼。下一刻,她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兽骨匕首。
没有任何犹豫,她反手将匕首的尖端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右脸颊。
皮肉翻卷,黑色的粘稠血液涌了出来。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痛楚,甚至发出了一声病态的凄厉嘶吼。匕首在脸上用力划出了一道极深的血槽,顺着下颌一路拉拉扯扯到脖颈,刻下了一个扭曲而狰狞的符文。
“阻挠神族回归的罪人,当受万蛊噬心之刑!”
她的声音因为病态的狂热而变调,像用生锈的铁片用力刮擦着锅底。她一把丢掉匕首,双手沾满自己的热血,转身扑向身后那些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流寇。
一个沾满粘稠血液的掌印,重重拍在最近一名流寇的额头上。
那流寇浑身一震,眼白顿时充血。他也发出一声嚎叫,直接用自己尖锐的指甲抠破了额头的皮肉,模仿着桑晚鹭的动作,在脸上死死划出血肉模糊的纹路。
自残式的狂信,顺着血腥味和本源的异香,在数万人的黑色海啸中极速传染。
沉闷的磕头声开始在结晶沙地上连片响起。几万人像疯了一样把脑袋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磕得头破血流。整个营地前方的广场,在短短几息之间,彻底沦为一场歇斯底里的血肉膜拜。
没有任何理智可以约束他们,所有的规矩都被这股病态的狂热践踏成了泥水。
“都给我清醒点!那是毒药!是催命的饵!”
一声夹杂着浓烈灵力波动的怒吼,突然从主帐高台的侧方炸响,试图撕开这令人窒息的诵经声。
副将铁黎单手提着一把门板大小的斩马刀,从高台上重重跃下。他身后紧跟着数百名披着重甲的执法亲卫。这群人是废神营里极少数还保留着一丝灵台清明的理智派。
铁黎落在狂热的人潮边缘,粗糙的脸颊因为强烈的愤怒和隐隐的恐惧而严重扭曲。他一眼就看穿了李长生那副冷漠皮囊下的致命杀机。那种根本不需要灵力引导就能直接融入血脉的纯净气息,在这个缺氧的深渊里,比任何见血封喉的剧毒都要歹毒一百倍。
“结灵力墙!把气味隔绝!把圣女绑回去!”铁黎嘶吼着,巨大的斩马刀刀柄重重顿在结晶沙地上,砸出一片龟裂。
数百名亲卫迅速结成一个半圆形的密集阵型。他们齐齐咬破舌尖,强行催动体内被重度污染的灵力,在身前撑起了一道散发着酸腐气息的暗黄色灵压护盾。
厚重的肉墙如同礁石,硬生生切断了广场中央与外围之间的气流通道。
那股致命的本源异香,被这面恶臭的盾牌短暂地挡在了外面。
铁黎死死盯着十几步外那个始终保持绝对沉默的玄衣青年,额头的冷汗和着污垢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他看破了这是引诱营地走向毁灭的毒饵,但他在成瘾性本能前,根本拿不出任何可以对抗的解药。
面对这道试图挽救营地的理智防线,李长生依然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动作。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冷冷注视着铁黎,随后在宽大的袖管下,将压制纯净本源的窃天体权限,极其隐秘地解开了一丝。
原本凝成一条细线的纯净诱惑,在空气中无声炸开,浓度直接被拔高了一分。
这一分的拔高,成为了压死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空气中原本若有若无的异香,变成了实质般的甜腻气味,无孔不入地渗透进那道暗黄色的灵压护盾缝隙里。
最先失控的,是刚刚还在磕头的外围暴徒。
一直瘫软在地的段九牙猛地抬起了那张糊满血污和泥浆的脸。他粗大的鼻翼剧烈翕动,眼眶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当被隔绝的浓度再次骤增,他那点可怜的畏惧彻底被骨髓深处的贪婪吞噬了。
“挡神者……死!”
段九牙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像一颗失控的炮弹般弹射而起。他那只还没断的左手死死握住沾满脑浆的兽骨狼牙棒,带着满身的煞气,第一个撞向了铁黎的灵力肉墙。
“砰!”
狼牙棒狠狠砸在阵眼节点上,刺耳的骨骼摩擦声混合着灵力屏障的龟裂声,让亲卫们的耳朵淌出血来。
“段九牙,你疯了!你想把全营都拉进死路吗!”铁黎怒睁着眼睛,挥动斩马刀死死架住狼牙棒。刀刃摩擦出一溜耀眼的火星,巨大的反震力直接将铁黎的虎口撕裂。
段九牙根本没有回答。他张开散发着恶臭的大嘴,直接一口咬在了面前一名亲卫的脖子上。那亲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喉管连带一块带血的皮肉就被生生撕断。
这血腥的一幕,彻底引爆了全场的狂热。
在纯净诱惑的催化下,数万名原本跪地膜拜的信徒,此刻全都变成了护食的疯狗。他们为了多吸一口从盾牌缝隙里漏出的香气,像没有痛觉的丧尸一样,疯狂地扑向那数百人的战阵。
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抠亲卫的眼睛,有人用牙齿疯狂撕咬重甲的缝隙,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肩膀和脑袋拼命往前叠。
没有任何战术,纯粹是数量上的绝对碾压和彻底丧失理智的野蛮撕扯。
铁黎苦苦支撑的灵力战阵,在几息之间就被扯得稀烂。数百名执法亲卫惨叫着被黑色的人潮淹没。
“不——!”
铁黎发出一声充血的嘶吼,他的斩马刀刚砍翻三个扑上来的暴徒,后腿窝就挨了重重一记闷棍。他庞大的身躯砸跪在地,还没等他重新站稳脚跟,十几只沾满泥浆的脚板已经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的背上、头上。
一代试图维持秩序的副将,就这么被他昔日的部下,活生生踩进了散发着腐臭的泥沼里。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掩盖在狂暴的嘶吼声中,他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理智派宣告覆灭,整个废神营的最后一道防线被自己人彻底碾碎。
李长生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场同室操戈的屠杀,眼神深邃得没有一丝波澜。
踩碎了阻碍后,这群被彻底激发出毒瘾的信徒并没有停下。在他们被本能支配的视野里,挡在他们和“神明馈赠”之间的,还有最后一个巨大的障碍。
桑晚鹭满脸是血地站在人潮最前方,那双空洞的眼眶不再对着李长生,而是直直对准了高台之上。
那里,几道远比铁黎更厚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高维预警结界,正死死包裹着一座始终紧闭的巨大主帐。
这是废神营最高统治权的堡垒,是赫连璧俯视众生的王座。
平时连靠近一步都会被处以极刑的绝对禁地,此刻在数万双布满血丝的狂热眼睛里,只剩下了阻碍他们吸吮本源的贪婪屏障。
“迎神……”桑晚鹭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干瘦的手指直直指向主帐的大门。
“迎神!!!”
数万人的喉咙里同时爆发出一阵掀翻结晶沙地的齐声嘶吼。失控的黑色信徒狂潮,踩着铁黎和数百亲卫尚未僵硬的尸体,将贪婪的矛头轰然转向,带着弥漫的血腥味,朝着那座紧闭的主帐一步步逼近。
